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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01

    不存在的巴黎遊記 (全文,2006年八月刊出)


    不存在的巴黎遊記

      


    初稿:2004年底
    完稿:2005年八月
    發表:明道文藝,2006年八月,No.365


    1.
    當我聽到:『巴黎都是Shit!』的評論,我不自覺地緊握拳頭,腎上腺素開始分泌。
    說話的人是席子,剛從法國遊學回來,她說的並不是隱喻。『“巴黎人報”批評:上流社會的狗屎讓無產階級吃不消!』她說:『無業游民、失業勞工、加上滿地垃圾,讓巴黎盡失往年光彩。』
    像珍藏在心中無瑕的寶石,巴黎的意義在十年來就已塵封起來,因為它是一個故事、一篇小說。而記憶與現實差異之大,令我憤怒。
    我真的以為曾經把這篇小說寫完,寄給故事中的主角。並因為常常搬家的緣故,還留了一份副本在朋友家。直到之後猛然想起,向一臉茫然的朋友要副本,才知道原來自己只是嚷嚷,根本未曾寫過這篇小說。
    可是為什麼每個記憶中的影像,包括象徵、隱喻,是那麼清晰、超乎真實?

    2.
    一踏下飛機進入戴高樂機場,記憶中清晨的陽光透過不同角度的玻璃灑了下來。我搭著電扶梯,在像翅膀一樣張開的鋼桁中無聲地前進,四周光影交錯的寂靜地如極簡的科技默片。
    直到Q回過頭來,像一隻在光亮的黑洞中躡足行走的雌豹。
    十年前,我服務的公司被法國企業購併,員工洋溢著樂觀的氣氛,上級派我到香榭大道上的公司總部參加首屆的跨國業務會議。一下飛機就被一個黑色長髮的亞裔女孩吸引,她穿著石洗褪色深藍牛仔褲、黑色絲絨緊身上衣,與白皙皮膚形成對比。她拉動著跟她一樣高的行李,從我面前吃力無聲地走過,我禮貌性地讓她先走。直到她被往前移動的電扶梯絆倒,行李箱滑輪卡住軌道!
    她驚叫一聲。我跳了起來,幫她把行李箱推開,這當然是為了救自己,以免跟著被絆倒。但是對於一個在異鄉共同發生的事件,它的意義是超出本身的:也就是說:我救了她,讓她免於被機械捕獸陷阱卡住,搞得血肉模糊。
    於是她回過頭來,驚魂未定地向我道謝,用中文,這時我們才知道Q也來自台灣。我扶起行李箱,近距離地看著她,聞到一股從遠古叢林飄來的香味,在透明的皮膚裡,看到她臉上的小雀斑,看到在暗處瞪著我的深褐色眼睛。
    而當時的我正忙於準備一個月後的結婚,卻突然接到夢寐以求的巴黎出差通知。媒體不時報導著巴黎抗議全球化的暴動,混雜著對巴黎的想像,一種不真實感纏繞著我。而這要命的出差,讓我遇上Q。

    3.
    為什麼我從深井撈起十年前被遺忘的記憶?
    這當然是為了席子。她有著跟小說中Q相同的眼神。
    兩年前因為中國熱的關係,法國總部縮減在台灣的業務。我反對這項決定,跟總公司決裂,一氣之下辭職,開了一家搞大中華貿易的小公司。我以為台灣分公司會倒閉,但其後他們的業績反而像卸下了貨物的小艇似的加速前進。
    席子剛生完小孩,回到我們曾經共事的大公司裡,發現懷孕前的工作被移去上海了。我倉卒中帶她走,於是她就委身在我的小公司做著簡單的助理工作。
    公司在這兩年浮浮沉沉,雖然我全心全力埋首於經營公司,但是事倍功半。越到後來,來自越南、中國的經濟競爭更為險峻,四周的小公司一一關閉,不是移去大陸,就是歇業不幹了。只剩下深夜裡閃耀著寂寞的霓虹燈的小酒吧,在夜裡冷清的大樓長廊有一搭沒一搭地亮著,直到最近,連鐵門也早早拉下。
    席子有時站在小公司的窗口往外望去,看著日益蕭條的街景,我就有一股不忍。或許碩士學歷的她可以到更大的公司,享有更高的薪水。兩年來,我一直不敢正視席子的眼睛。或許可能當年我藉機親近她,只因為她的該死的、似曾相識的眼神?如今,只因為這個荒謬的理由把她拉近我的身邊,做著可能是徒勞的工作。
    今年年初席子終於離開我的小公司,到法國遊學。我過了四十歲生日,才認真的約她出來一起吃飯。見面後我才發現她帶著以前未見的天真笑容,像小說中Q那樣!
    既然席子剛從法國回來,我開始把巴黎的小說告訴她。

    4.
    小說裡的Q到巴黎來是為了一個月的遊學,我很羨慕的看著她。
    Q說:『其實不是啦,真正的原因是不想待在台灣』,她臉上露出堅毅又無奈的神情。
    她父親在十年前去越南經商,被越共抓走。她們盡全力營救,耗盡大半家產。十年間音訊全無,直到前年父親回來了。原來他早就再娶,去年才離開越南的老婆,身無分文地回到老家,然後家裡就是永無止盡的爭吵,她夾在中間幾乎筋疲力盡。
    『你們男人都這樣』她咬牙切齒地說。我一臉無辜。
    也真巧,她的寄宿家庭就在預定的旅館附近,於是我約她下課後出來玩。
    我的記憶中,巴黎聖母院前的花瓣一直掉落,像粉紅色的紙片輕輕地飄了下來。但是當Q走過來赴約時,我又記得她緊抓住大衣,狂風把她的長髮吹起。黑灰色的哥德式建築像扭曲的老樹,張牙舞爪地在風中搖曳,她像在黑暗海中掙扎地浮沉,暴風把她送到我的面前,我抓住她的手,躲進了聖母院。
    教堂裡的管風琴像一個冥想中的教士,讓我們沉靜下來。
    光線透過彩色的玻璃窗灑在中古世紀的地板,管風琴的樂音如深藍的大海漣漪瀰漫著教堂。不同於搬遷至劇院演奏而枯死的古典曲目,因為回到原本所屬的教堂而復活了。
    我近距離地聞著Q的呼吸,她的凍的發紫的臉頰正被溫暖溶化,時間似乎靜止了。



    5.
    在巴黎的第三天,我與Q約在艾菲爾鐵塔,排隊搭乘電梯上了頂層。
    鐵塔頂層頂層可以看到巴黎全景,塞納河從腳邊流過,以凱旋門為軸心成放射狀的都市計劃像一幅幾何抽象畫,展現了人類的理性。由制高點向下望著這理性的計劃,想像著巴黎人在其中橫衝直撞、死命地按著喇叭、超速、外遇、自殺,我開始覺得似乎擺脫了所有束縛。我回過頭來望著Q,她陷入深沉的思考,憂鬱地望向遠方。
    隔壁一群學生傳來一陣騷動,有人開始摺起小飛機向賽納河丟去。每個人屏息地望著紙飛機無聲地飛行,直到落入賽納河,跟著失望的嘆氣聲。然後是第二個小飛機,跨過塞納河到左岸落下,大家一片歡呼。
    Q也摺了一隻紅色的紙鶴,奮力地丟出去,在巴黎灰矇的天空思乎閃著一思希望,越來越遠,像一個無聲飛行的小紅點,我也急切地看著這紅點,好像是自己奮力地飛行,到底到了彼岸了沒?她像許了願,口中念念有詞,緊張地閉上眼。
    我描述了巴黎鐵塔上的每個細節。到此,我陷入了沉思。
    席子打破沉默,焦切地問『到了河左岸嗎?』
    『我忘記了』,我怯懦地說,真的想不起來。
    為什麼掉落河中就是失敗?到達河左岸便是歡喜的結局?這邏輯令我困惑。紅色紙鶴到達河左岸的代表著我們的一切不是徒然?落入河中代表著一切又回到原點?沒有漣漪?
    這個隱喻的連結到底是對的?還是反之易然?
    『你忘記了?這麼重要的事忘了?』席子帶著責備的表情。


    6.
    離開艾菲爾鐵塔,我跟Q沉默地走在地鐵通道,這時前方隱約傳來似怪獸低吼的聲音。
    這時轟隆轟隆的聲音越來越大,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大叫一聲『快跑!』。我嚇了一跳,轉頭拔腿就跑。我聞到刺鼻的瓦斯味,她拿起手帕,遮住鼻子,我在慌亂中也學著她。但是眼睛開始刺痛。
    『不要…揉眼睛!』Q大聲地喊。但是已經來不及,結果像是塗了辣椒似地眼淚急湧而出,視線開始模糊。後方似乎一大群人死命地跑著,夾雜著警笛聲,嘈雜的人聲與喘氣聲越來越近,我來不及回頭,已經有幾個人跑的更快,超越了我們。
    Q拉著我,跟著大家跑到出口,到了地面。大家喘成一團,她仍然緊抓住我的手不放,臉頰紅通通地,煞是好看。旁邊像是大學生的年輕人,臉上仍然戴著用手帕包著的口罩,開始推來推去笑了起來,嘈雜地用濃重的口音興奮的大聲討論。她意識到還抓著我的手,放開我的手,臉頰更紅了。
    Q問了旁邊的人,向我解釋:原來是巴黎大學生與當地農民串聯起來向政府抗議在世貿組織談判中的退讓,結果激進派學生丟了汽油彈,鎮暴警察開始用催淚瓦斯強力驅離。
    『想不到帶頭的學生跑最快!因為最有經驗。』Q大笑著說,我擦著眼淚。不到十分鐘,四周的學生一哄而散,有人身上帶著血,他們也不在乎,隨意地擦去,各自找了小酒館繼續大聲地吵鬧。我也跟她坐在街頭,享受著這刺激的餘溫,感覺巴黎真正活了起來。


    7.
    搭乘地下鐵回住宿的時候,Q跳過了自動收費門。我們嚇了一跳,雖然很多法國人都那樣逃票,但是我還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看什麼?沒看過嗎?』她調皮地斥責我。我心裡撲通撲通地跳,環顧四周,看看是否有守衛在附近。
    『沒事的,我在歐洲都這樣』Q說。
    當然,我小說前段所營造的意象都被徹底的摧毀了。堅持正直誠信這種老式觀念的我,很難想像一個夢中的女孩在我面前做這種事。而後果更可怕,查票員朝著我們走來。而我們塞在車廂裡,毫無退路。
    我的手心在冒汗,當查票員向她要票時,我的心幾乎凍結了。
    『沒有票,丟了!』Q用法語回答。
    查票員堅持要她補票,罰二十倍,Q不肯。在凝結的空氣中她們吵了起來,她用英語開罵了:『F-x-c-k You』。我目瞪口呆,不知道要怎麼還好。四周的人冷漠地看著好戲。
    『為什麼只查東方人!』她氣憤高聲地說。我感到事情鬧大了。
    到站了,這時旁邊一個法國紳士湊過來,低聲地在查票員耳邊說了一些話,查票員的眼神開始緩和下來,最後同意只補一張票。我拉著Q快步的衝向即將關閉的車門,頭也不回,深怕後面有人追來。
    『妳太勇敢了!』我也分不出我自己是稱讚她還是諷刺她。
    『這就是生活!要活下去就要這樣!』她握緊拳頭,眼神透出我無法理解的光芒。


    8.
    吃飯時,我發現離職後的席子頭髮剪短了,嘴角有條細細的傷口。這當然讓我開始無限地聯想,為什麼席子在兩年前剛生完小孩時是那麼落寞,像一隻捲曲在角落裡哆嗦的小貓,舔著傷口,而讓我帶她回家?而委身在我的小公司的兩年裡,她好像在養著傷,當傷口復原時,席子就離去了?
    兩年來,因著是雇主的關係,或許是出於莫名的矜持,我也從來不問席子的私事。只是這天這種關係解除了,我小小心翼翼地開口像要探問,想從她嘴角裡的細傷口開始問起。
    『那是打架的結果!』席子回答。我楞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話。
    她看我不敢接話,繼續說『沒什麼大不了的,跟小朋友到海邊玩,一個賊把小皮包拖走,我就跟他打了起來。』
    我想不出要說什麼,為了打破沉默,情急之下說:『怎麼會那麼嚴重?』
    『四周的人漠不關心』她接著說。『看著我們扭打,直到他逃走,我倒在地上』
    『被我小孩的哭聲喚醒….』席子說。
    『勇敢!』在十年後,聽著同一眼神的女孩所做的事,我也只能重複這句不知道是否算是稱讚的話。


    9.
    一到楓丹白露,Q直接到車站租了腳踏車。
    我們騎在楓葉掉落的森林小徑。記憶中的楓紅比真實的顏色更艷麗。我看著Q的長髮在森林中飄揚,略顯男子氣慨的高鼻樑滲出汗珠,臉頰透出健康的粉紅色。然後我們在一棵大樹前停下來,下面坐著一位穿黑色衣服的紳士,頭上帶著黑灰條紋絨尼帽,單手拿著一本小書。他的腳踏車放倒在地上,在一堆枯乾的楓葉之上。
    Q氣喘噓噓地用法文向他禮貌地問路。
    他站起來,比想像中高大。向左前方一指,書本掉落,他不好意思地彎腰下去撿拾。
    我們嬉鬧地繼續前行。『妳不是知道路嗎?還需要問?』我問。
    『當然知道』。Q轉頭過來慧黠地笑著,眼睛眨了眨。
    於是,這十年來這一刻的影像就在我腦中刻印著,像電影中的停格。我以為曾經紀錄下來,寫成小說,經過詮釋,把背景的雜質去掉,把意義精餾出來。

    10.
    『既然Q是完美女人,為什麼在巴黎沒有結果?』席子轉頭過來笑著,眼睛也眨了眨。
    十年後回想起來,對於一個近在咫尺,伸手及的女人,要鼓起勇氣,跨過那條無形的線,甚至捨棄婚約,走向一個更未知的路,是必須時間的醞釀。也就是在時間與空間必須足夠,這是心理上的穩定,然後才可以向前跨過。
    這也可以解釋我個性上的懦弱,一生或許有無限想像,卻在某一時點,選擇了安穩的路,這不是出於理性的思考,而是由於個性,或許是潛意識在關鍵行為上發生了作用,而這像宿命。
    我把這複雜的心理告訴席子,她卻一臉不解。我也覺得我的解釋似乎一再打轉,好像邏輯上也不通。只好把話題轉回來。
    『那妳在這兩年,為什麼看起來是那麼悲傷?』我試探性地開始問席子。
    『其實,應該是我剛離開我的丈夫,一無所有,唯一只剩下小孩…』席子平靜地說。但是這與媚俗的小說情節沒什麼不同的通俗理由讓我略為失望。我原以為會有一些複雜又徒然的理由,為這兩年的悲傷帶一點純粹的美感。
    『但或許另有原因吧?』席子欲言又止。


    11.
    巴黎之旅到了尾聲, Q進入我的旅舍道別。
    我們隨意地談著她的學校同學,搞怪的古巴裔瑞士女同學,才氣縱衡的捷克流亡老學生,還有法國長髮美男子教授,好像急著為這幾天的巴黎做個總結。但是藍色的氣氛瀰漫,Q心不在焉地聊著。
    Q看了錶,說再見,把門關上,走了。我呆在空洞的房間沉默許久。
    直到我看見Q的毛衣,又驚又喜,拿起毛衣衝出去,在寒冷的街角追上她孤獨的背影。
    『謝謝你』Q出神地望著我,好像有話要說。這時我才發覺自己沒穿外套,腳底傳來一陣冰冷。
    而我想著應該要擁抱Q,畢竟我不會回來巴黎了…。
    『你人真好…』Q眼睛含著淚,但沒有流下。『這幾年我遇到的男生,不是只會送我貴重的禮物,就是只想著跟我上床…』
    『再見….』,她輕握著我的手,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我一句話也說不出。想著要不要追向前,但是我的腳無法移動。就這樣,看著Q消失在巴黎的街角。

    12.
    席子為什麼在這兩年帶著悲涼的表情?像巴黎的Q的最後一刻的眼神。
    席子苦笑著說:『你的故事很迷人,聽起來很感動…』她像說著是不關己的事情,我反而心頭一驚。
    『這兩年來,其實我難過的是…』席子以很慢的語調,像下了極大的勇氣開始述說。我反而輕鬆起來,至少這兩年她所帶來的悲涼美感並不是媚俗的理由。
    『我本來以為你吸引著我,我也試著告訴自己,那是因為你在我最脆弱的時候,收留了我…』,席子吞吞吐吐地說著。我有點不知所措,接不下話。
    『但是這一切都是徒然,過了一年,我開始找工作,我終於認清,跟你在一起都是徒然,你專注的事業….. 』,席子開始以較為激動的語氣說著。
    對的!這個陷阱就是『徒勞』!讓席子跟我之間的關係更為純粹,可能有一種悲劇的美感,那種美感,也許是我十年前小說的主題。這種徒勞,就是在資金浪潮下失去最後希望的環境,就是兩個已婚男女的所有關係,就是十年前一個訂婚的男人跟一個少女的微妙關係。
    『你也只是不敢愛不敢恨的男人阿…』,她的表情好像卸下了心中的石頭。
    『再過了一年,我發現我根本無法與你相處,你每天只是哀聲嘆氣地看著報表、抱怨全球化、抱怨產業外移…。你再也不是我想像中的人,於是,我帶著我剩下唯一小孩,決定辭職了,…』。
    『很晚了』席子看看手錶,不等我反應,急忙起身。
    『要去接小孩』,她開朗起來,眼中有著我從未看過的希望。
    席子快步地走出餐館,就像十年前,我呆著一句話也說不出。想著要不要追向前,但是我的腳無法移動,就這樣,看著席子消失在台北的街角。
    我整整領帶,坐著沉思一會兒。腦中仍然一片空白。
    我把領帶鬆開,不知哪來的勇氣,下了決心,『不做了,把公司收起來!』
    不知為什麼,像卸下了千斤的重量,我高興地笑了,感覺輕盈起來。
    我期待著回家,想著幾個月來沒有好好談話的小兒子,想著在家的打裡一切的老婆,手握著方向盤,第一次發現,回家的路上那麼久。


    (完)

    July 16

    【 九分五十九秒的ICQ戀人 】全文(上)

    2005年完稿。全文已在e世代文學報連載



     
    蛇牙攝影簿




    景氣出乎意料地墜落,公司帳目上一一出現恐怖的紅字。包著玻璃帷幕、花崗石基座的四十層板新特區企業總部壟罩在巨大的覃狀烏雲裡,像一艘即將沉沒的郵輪,所有管理階層都忙成一團。

    三十九歲的他無視這一切,日復一日地埋首工作,想著這十年來這些起起起伏伏都捱過了。直到12月中旬,他突然驚醒:發覺自己剩下一堆休假,過四十歲後就變成廢物。一年前早就報廢一大堆休假,當時他發誓不讓這些浪費發生,但是轉眼間一年就過了。更麻煩的是,他想不出來這些休假怎麼用?

    於是他登入了剛剛學會的ICQ,即刻便感到後悔。

    『用email比較正式吧?為什麼要用這種剛學來的小孩子玩意?』他自言自語,慢慢地用單指輸入法跟朋友求救。

    巴黎德州:
                             救
                                    命

    自從看了一九八四年的溫德斯的公路電影,他就改用『巴黎德州』這個有點老氣的網路暱稱。他喜歡巴黎德州這個詞的雙意性,也喜歡電影中裡永無止境的追尋。不過一直以來,這種深層的悲哀、模糊的意義似乎跟日復一日的單調生活完全搭不上任何關係。

    多事的老朋友一一傳來各式各樣的建議:從一個人單獨出國散心,到瘋狂的小外遇。他搖搖頭,除了外遇,今年全都做過了,那這多餘的假到底可以做什麼?

    他試著請假,雖然提起勁把家裡都打掃一遍,可是還是悶的發慌。直到妻回家,忙著煮晚餐給小孩子忙著把他們送去鋼琴班英語班然後上超級市場買了雜貨回家後跟他微笑了一下。他抱了妻,談了一下今天發生的事,然後妻忙著招呼小孩子刷牙洗臉睡覺。

    他呆坐在旁邊看著電視,發覺這一切,似乎是不同的世界在運作。他失神地想著:這幾年來雖然景氣起起落落,自己卻已結婚、生小孩、昇官、萬點賣掉手中所有的持股、買了一台進口房車,羨煞了身邊的人,轉眼間,他今年就要四十歲了。

    十年來,他一直就是這樣生活著:週日努力地帶小孩老婆出去玩、規律地每年出國一次、有計劃地讓自己的生活看起來是那麼和諧,他是同事眼中的有成就的好主管、朋友中眼中的幸福一對、然後,什麼事也沒發生,除了幸福。

    當晚,他凝視著可愛的小孩的睡著的臉龐,感覺是那麼的知足。他也再次確認,妻也深愛著自己,這種必須要確認的幸福感,到底還少了什麼?





    HELLO ;) 你在嗎?

    第一次注意到她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她比自己小十歲,算是早婚,剛生完小孩,身材出奇地小巧玲瓏,剛進公司時一大堆小男生爭著去接她,結果聽到是有孩子的媽媽卻一哄而散。

    直到金融危機,部門解散,大家各自投靠新的公司。之後一同經歷過組織重整慘狀的同事們反而成為真正的好朋友,當然也包括她。在歷次的聚會裡,大家談著以前的豬頭主管、以前的八卦,雖然各分東西,感情卻越來越好。而他也靜靜著注意著她,歲月一直不停地流逝。她慢慢脫離小女生的扭捏,頭髮也燙捲起來,當年的稚氣也收斂起來,散發出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她似乎屬於公司裡另一個年輕族群,勇於玩樂、刷卡、使用循環利息、拖欠債務。每次的老同事聚會,都會有意無意地聽到她的消息。像注意著景氣循環信號般地,像注意著一段正在發生的探險故事,他對這種訊息似乎有了依賴,伴著日復一日的忙碌工作,似乎成了生活中的一部份。

    三年後,回到三十九歲的12月中旬,他仍然煩惱著如何花掉這些特別假。白天空檔,他又連上了ICQ,畫面跳出了不熟悉的怪名字 - 『長眠的喵』,他想了一下才知道是她的帳號:

    長眠的喵:你在嗎?

    長眠的喵:現在眼睛痛 不是有休假嗎 下午陪我出去?

    他遲疑了一下,感覺到秒針跳動的聲音,心裡有一股遙遠又熟悉的感覺將他攏罩,像一個老師心目中的資優學生突然翻牆逃課,他決定赴約。



    嗅覺符碼



    他開著車,對於自己的突然請假是有點忐忑不安的。他雙手握住方向盤,是手工皮革溫暖的感覺。清晨刺眼的陽光照射下來,沿著車頭曲面閃耀著反光。高速公路前方卻有大片的烏雲,遠方雲下不時地無聲地打著閃電,好像阻擋著往她公司的路上。

    『真是怪異的日子,好像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他自言自語。

    他的思緒自由地流動,注意到自己結婚十年來,除非帶著全家出去渡假,是不曾請假的。或至少說,除非有正事,他是不浪費得來不易的假。

    『但是問題所在,應該在於這十年來,什麼是正事吧?』他發呆地想著。

    冬天的陽光毫不客氣地打了下來,他揉揉眼睛,他開始感到自由,這種得來不易的自由。婚後,每次從一個盒子移動到另一個盒子的過程就已不是個人的事了,這包括說服妻每一次行動的目的、以及小孩子的衣物安排種種瑣事。曾幾何時,為了對抗日益沉重的工作負擔,他迷上經濟效益的計算,像計算投資報酬率般地,把利益除以代價。於是他的所有日常生活,都是精心計畫的結晶,都是經濟規劃的一部分。

    凡此種種,都是自由的桎梏吧?

    遇見了她,似乎把他從自己修築的巨塔裡拖出來。幾天不見,她又跟想像中的不一樣了。她伸著懶腰,似乎散發著自由的氣氛,還有年輕的美。

    他們找了一家田園咖啡廳,言不及義地談天說地。只是他他不能自主地聞到她頭髮裡散發出來的香味。結婚那麼多年,他並未曾注意過妻用什麼香水。他一時也無法說出她的香味與妻的味道有什麼不同。但是她的味道,後來成了回憶的一部份。

    然後,他開始發呆,聞到遠方玫瑰花傳來的味道。陣陣微風吹過來,帶來了劇烈的冬陽灑在草皮上的味道。他想起了大學時代躺在草皮上的香味,像遠古的記憶,純真的感覺伴隨而來。

    於是他記起他的第一任女友。15年前,為了她的生日禮物,第一次踏入百貨公司的一樓選購香水。對於一個第一次試聞香水的輕澀少年,好似幾百隻眼睛虎視眈眈地瞪著他,不安感幾乎無法控制下來,他感到臉上的發熱。試聞過幾種香水後,他仍然驚魂未定,嘈雜的人聲、店員的銳利雙眼、以及刺眼的燈光,都干擾著他的嗅覺。直到遇到一個媽媽級的售貨員,帶著憐憫的溫柔口氣,一一地教他分辨水果甜甜的少女香味以及成熟的麝香,這讓它開啟了嗅覺感官之鑰。當天他選了生平第一瓶香水:保加利亞懸崖上的玫瑰,恬靜卻又危險的幽香,像來自異國的處女。回憶至此,他相信,婚後這個感官已經封閉。

    他走在幽谷中,兩側高不見頂的山壁裹著一層山嵐,遠方傳來一陣陣似有若無的低沉的戰鼓。他走至前方懸崖,保加利亞玫瑰的香味越來越濃烈,已經蓋過她的香味。他伸手去摘它,戰鼓越敲越大聲,像他的心跳、像她的期待…

    『喂!你發呆了』她嘟起小嘴,把他拉回現實。他與她繼續漫不經心地談著這幾年來發生的事情。當晚送他回家,他們互相彬彬有禮的道別。回家時,他遲疑了一下,感覺從另一個世界回來,仍然記得她的味道。

    從此,味道重新成為他記憶一個人的一部份,不同味道與符碼之間的鏈結又再次重建起來。『虛晃了十年,嗅覺才被喚起』,他想。




    對於找到永遠的朋友的急迫性



    當晚,他陪著她的味道符碼入睡。第二天醒來,似乎感覺到生命有什麼不同,但是說不上來。

    到了公司,他急切的進入ICQ,但是她不在線上,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渴望、期待。他也回憶起昨天她告訴他的事:若男女朋友之間有感情發生,就是她離開的時候了。

    他說大學時曾經在土風舞社與五個最好的男女朋友度過最快樂、最純真的時光;每天一同翹課、一起在社團報到、一同吃飯、一起去旅行、一起睡在山裡小學的升旗台看星星。

    『之後呢?你們是永遠的朋友吧…』她急切地想知道結果。

    『很不幸,一開始有人暗戀另一個人,於是有人開始猜忌,又導致另一個人的捲入,再好的朋友,也抵擋不住愛情。就這樣散了…』

    『就這樣散了?』她一副失望的表情。然後是一片靜默。

    『但是我至今仍然堅信:男女之間有可能是永遠的朋友。』他想著,但是並沒有說出來。

    等著她上線,過了一天。他才想到,她上線的次數是不多的,他反問自己在急切些甚麼?

    幾天過去了,他也慢慢回到原來的生活,直到她上線。她告訴他:那天很好玩,其實她已經好久沒有那麼放鬆、那麼快樂了。他鬆了一口氣,也告訴她婚後在生活的重擔之下也未曾如此放鬆。之後他們開始在每天下班之前一同上線,,像例行工作般地,像老朋友一樣地談著自己的老公、妻、以及可愛的小孩。他們會聊聊公司發生的事、以前同事的八卦。然後,直到她的先生將她接走,ICQ便嘎然而止。

     

     


    時間感の靜止



    這天下午,她在ICQ裡帶著急切。

    長眠的喵:來陪我好嗎?可是…

    長眠的喵:我在海邊上線

    他猶豫起來,想問到底什麼事,可是又止住。現在是上班時間,剛融入這十年來每天日復一日工作的氣氛,像已經開始疾駛的火車,很難突然要剎車打斷這一切。

    『現在看著海,心情不好』。她打斷他的猶豫。

    他吐了一口氣,決定放下這一切。編了個理由,立刻跳上車,向海岸疾駛。他回想剛才胡亂編湊的可笑理由,微笑起來。從小未曾作弊說謊的他,感到一股報復這日復一日永不變化的生活的快感。

    他在海邊小酒館看見了她。他從來也沒想到十年來上班的地方離海那麼近。

    她的捲髮飄著,襯著純藍的天空,一朵純白的雲飄在小酒館的上空靜止不動。他注意到她變了髮型。她靜靜地望著海,緩緩地回過頭來。他剛停好車,小跑步了一下才到這裡,胸口仍碰碰的跳,他感覺到心臟慢慢的緩和下來,開始聽到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

    『沒事,對不起』她對他勉強笑了一下,他並不急著答話。午後的陽光灑在掛在天花板上的啤酒空瓶,叮叮咚咚地輕敲起來。

    原來她丈夫因裁員無預警地失去工作,夫家又因股市崩盤的關係陷入困境,這時又加上婆婆、弟妹的介入更為複雜。她輕描淡寫地把一切事情講完,似乎在他到來之前已經沉澱下來。他也無法說什麼,也幫不上忙,相對於自己十年來一切富裕平穩、控制風險的生活而言,她似乎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

    他開始玩起酒吧裡的樂器來。因為老闆娘是歌手,店裡有全套的樂器。他生澀地玩著鍵盤,想起大學時零星記憶的旋律,開始彈了起來。

    她與老闆娘聊了起來。他越彈越入神,轉頭從側邊看著她,看著她的靈活的眼睛,看著她帶著略帶陽剛之氣的鼻子,心中百感交集。她邊談話,邊湊到鍵盤旁,開始順著他的和弦聯彈起來。他聞到她頭髮的香味,才一回神,這時她已經開始引導旋律的進行,他開始感覺有點跟不上,直到她把整首曲子越彈越華麗,像天上的火花那樣驚心動魄,他才氣喘噓噓地耍一段即興solo,把主控權抓回,用慵懶的變奏的把曲子終結掉。

    她瞪了他一眼。

    突然老闆娘打斷了他們,轉頭對他說『這麼漂亮的女朋友,男孩子都喜歡帶出來…』她與他楞了一下,尷尬地回著笑,接不下話。

    他們一齊走向海堤,他故意逗她:『老闆娘說妳漂亮要常帶出來哦…』

    『她怎麼可以說我是你的女朋友…』

    『對阿,怎麼不說老婆…』

    她的臉紅了起來。

    他們最後在岸邊坐了下來,沉默了許久。整個天空開始轉為橘色,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在小酒館上空的雲朵仍然靜止不動,只是染上了鮮紅欲滴的光暈。

    他想到了香格里拉。『在聖母峰下,世外桃源的尼泊爾,可以找一個響導肩挑伕,在山上走三天…』

    『可是我會累呢,要你背阿…』她認真地說。

    他想不出要接什麼話。

    『或許我現在開始存錢,就可以跟你去哦…』

    『其實不容易阿…』他說,想著怎麼有這些長假?

    『對阿,不容易,現在我要付小孩子的學費都有困難…』她陷入沉思。

    他打破沉默:『我在想,退休以後我們就坐在這裡…』

    她接著說:『對阿,過了一個小時之後,妳問我說,你記不記得一小時前有一隻小白狗從我們前面走過…』

    天色轉為全暗,小酒館昏黃的燈光亮起,他們再次聽到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其實比想像中更吵雜,似遠似近,而時間似乎靜止了。



    語意歧義之一



    圓月昇起,他與她走在閃耀著銀白絲光的沙灘上,像走在白晝下的絲綢上。

    他們走到一個佈滿漂亮小酒瓶及貝殼的小灣,像是散落一地的符號,而這些符號似乎命定要表達某種意義,等待著被組合、詮釋。他隨手撿起最漂亮的藍色啤酒瓶,襯著白色光影交錯的背景,想著這代表什麼意義。

    『它告訴我,應該寫一張小紙條放進去投入大海…』她突然打破沉默。

    他猶豫著說這樣會不會太煽情太俗氣?

    『不會吧?搞不好整個海灘上到處是放著小紙條的瓶子…』她開始微笑起來,像重複童年的遊戲般,決定開始尋找小紙條。他掏出小酒館的餐巾紙,她用貝殼的邊緣,嘗試在上面寫字:『重點是,寫什麼…』他們陷入了一片沉默。

    『寫長眠的喵與巴黎德州,加上日期…』她寫著。

    他趁機在最後補上了 的符號。她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不可以,那是愛!』

    他說:『朋友之間也有愛啊,還有同事愛、還有兄妹的愛…』接著他急忙著把紙條塞入瓶子,封好使勁丟入映著月光的大海。

    愛的符號像深海中沉潛多年的寶石,散發出藍色的幽光。對他而言,這是十年來禁錮的符號,只有在遊戲中不經意、無目的地浮現。之所以被禁錮,是為著維護努力建立起的幸福,或甚至為了堅持這可笑的社會結構的穩定。

    愛的符號對她而言,這是與丈夫在相戀時曾經共有的記憶,如今已漸漸褪色,今日卻被遺忘。只有轉為另一個形式,把這符號全心灌注在兒女身上。

    他們注視著發亮浮沉的瓶子,再次聽到海浪拍打著瓶子的聲音,越飄越遠。

     
    蛇牙攝影簿



    蒼白觸覺的覺醒



    景氣更為惡化,路上多了無所事事的失業人群。ICQ因冬天的到來而宣布更換桌布。有時雪花會從視窗飄下。他與她對季節變換的感受讓時間重新開始跳動。他們感到互相依賴著對方,在同樣的時間上線,互相報告一天發生的事,直到像往常一樣,她的先生將她接走,ICQ便嘎然而止,而視窗上的雪花仍然不停地飄下。

    這天一早,朋友告訴他,她在醫院裡。

    他嚇了一跳,問了醫院住址,立刻請假。到了醫院,她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沒事,只是昏倒而已』她的聲音比想像中的有力多了,勉強擠出笑容。

    他注意到她比平日蒼白的臉,皮膚是那麼的透明白皙,像初生嬰兒般,似乎不曾經歷過滄桑的刻痕。

    『其實是怪病,免疫系統出了問題,當壓力過大時,便會發病』

    『會多嚴重?』他說。

    『不會怎樣,休克死了…』她冷靜地回答。

    『死?就這樣?…』他故做鎮靜,一時也接不下話。

    空氣在蒼白中凝結了,他無法掩飾心中的難過,沉默了數分鐘之久。他握住她的手,她並沒有躲開。

    窗外傳來吵雜的人群吼叫,按喇叭聲。抗議著金融機制的崩潰,要求政府認列補償。其中夾雜著小孩的哭叫聲,以及警車的蜂鳴聲。然後是爆裂聲,催淚瓦斯微量地滲入病房裡。

    他感到她的手出奇的溫暖,細緻如絲綢的皮膚,讓他重拾了對人的感動。他從小出生在注重家教的家庭,自有記憶以來,父母未曾擁抱過他。牽著妻的手時,只是感覺是自然流露的動作而已。然而,對她觸感是他未曾發掘的,像在襁褓中的溫暖記憶,卻又像絕望的最深層的悲哀。

    她突然縮手:『你這樣手會癢!』

    他發覺自己無意識地在她的手上畫著符號,是他無法理解的圖案。

    她湊過臉來瞇著眼說:『你這樣太誇張了!我只要每天吃藥,沒事的,幹麻那麼難過?』

    他驚醒,想一想也沒那麼嚴重,發覺是自己失態了。走出醫院,路上架著鐵絲網,地上到處是宣傳單、垃圾,感覺又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語意歧異之二


    她的病情剛剛痊癒,他接到上司的通知,必須到美國鳳凰城出差十天,拯救危急的客戶。雖然這是每年例行公事,可是這次的感覺有所不同,似乎掛念著什麼,他一時也想不起來。『可能是對上網ICQ的中斷吧?』他想。

    從整理到打包到上飛機,轉眼間已飛至中途轉機站,他趕忙找了電腦,立刻連上了網路,登上了ICQ,她似乎在線上等著他:

    長眠的喵:I. M. Y.

    巴黎德州:?
    巴黎德州:什麼意思?

    長眠的喵:多虧你在美國 是I MISS YOU ;)

    巴黎德州:不會吧?早猜到了
    巴黎德州:可是不相信妳會這樣寫 太肉麻 上次連 都不能寫

    長眠的喵:我也跟小孩說I. M. Y. 哪會肉麻?
    長眠的喵:而且我說過 只有情人才可以用

    巴黎德州:好吧 隨便妳 不過我有理論要講……

    他發覺被迫從電腦跳出,是網路不穩,他急著再次連上ICQ,但是時間已經不多了,只好放棄,繼續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旅程。

    I. M. Y.對他而言是一個塵封在閣樓裡的字詞。這十年來他從來未曾思念過任何人,包括夫妻之間的小別,因為他知道一切都在安穩的控制之中:像星體的運行、像永恆的定律般,時間走到了中點時親人必然地團聚。因此,除非重啟戀人之愛,否則思念便失去意義。但是,思念是否引導至愛情?而愛情必然招致社會價值的仇恨?

    而I. M. Y.對她而言是對兒女之愛,多年來全心灌注的,以補足從丈夫身上失去的。這思念便與愛情斬斷了關係,脫離了婚前的意義。當她寫出I. M. Y.,便帶著形而上、非性愛的美感。甚至對社會價值觀無害,是超越的。因此她不後悔地使用這個字詞。

    到達美國,他立刻前往鳳凰城拜訪客戶。這十年來他以自豪的流利英語跟客戶折衝談判、順時地開一些美式玩笑以緩和氣氛,在每一次的戰役中屢建其功,而他自己也樂此不疲。

    但是這一次再也不同了,他發覺自己心不在奄,在客戶哄堂大笑的熱絡氣氛中,他感到心中的浮動、疲累。鳳凰城首役成功之後,他發覺美國機場發生大罷工,可是行程上他必須趕到德州的奧斯丁。以前的他會面對這一切的變化,修改一切行程,快樂地享受這得來不易的挑戰。

    望著空空蕩蕩的機場,留下一地的垃圾,好似所有的人已經匆忙逃難而去,這一次他卻一臉無奈,感到自己的急躁。於是匆促下了決定,直接在機場租了車,向東開去。他知道這是三天三夜的旅程,孤獨又漫長。

    第一天經過白色沙漠,連續幾個小時都開在一模一樣的道路,有時他會問自己,到底開了多久。有時他會忘記這是早上或下午,也忘記到底吃了漢堡快餐了沒有?

    當晚他在一個小鎮住下來,但是這個昏暗的小鎮連個上網的地方都沒有。


    思念、遊戲、以及排他性


    第二天又是同樣的公路,毫無變化的景色。他開始對自己講話,以避免打盹。他也開始想著她,想著這幾個月的交往,也把與她的ICQ通訊一一在腦中複述一次。他發覺這樣做也可以讓精神集中起來,於是開始思念著她。

    『而思念到底代表什麼意義?』當愛情發生就是他們之間的結束,而思念導引至愛情。這奇怪的邏輯開始在異地裡被反覆地辨證。他想著十年前的數次戀愛,想著今日的處境到底有什麼不同。

    直到日落,一望無際的平原暗了下來,而刺眼的月亮再次昇起,星星佈滿整個擁擠的夜空。他的心開始跟著清澈起來。

    『對了,就是思念、遊戲、以及排他性!』雖然星星從窗外呼嘯而過,而他終於想透這像是永恆靜止月亮的定律。

    『思念讓戀人陷入愛情、遊戲讓互動脫出常軌、以及排他性讓戀人合為一體,不再追尋!是所有愛情的要素,三位一體,互相依賴,缺一不可…』

    『我思念著她、與她遊戲,跨越這十年的束縛、為輕佻找到理由,而我缺的是排他性!』

    『我與她互相尊重各自的生活,這就代表排他性還未發生,這就是證明我與她的愛情無法成立!』他認為這個理論也解開了這十年來的謎--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永遠的男女朋友?他回想著當年五個最好的朋友,這三個要素在當時一一出現,徹底的瓦解了所有珍貴的友情。只要抵擋住其中任何一項要素發生,永遠的友情就發生了…

    當晚他度過了十年來第一次的失眠。他急著想把他的理論告訴她。她的影像襯著月光,她的香味、她的溫暖,一切的思念,讓他徹夜難眠。天空快破曉時,他終於昏昏沉沉地睡去。

    今晚,他開始重拾這不安定的模糊思念,感覺是那麼的陌生、又那麼的熟悉。


    待續 ---> 【 九分五十九秒的ICQ戀人 】全文(下)

     





    July 15

    【 九分五十九秒的ICQ戀人 】全文 (下)


    巴黎‧德州


    無休止的公路旅行進入第三天。他的鬍鬚在十年來第一次超過該有的長度,卻無心去整理。他同時也感到自己曬黑了,因為寒冷又刺眼的陽光無情地攻擊著他引以為傲的白皙皮膚。天際烏雲集結,透著閃光,蓋著這一望無際的草原,然後雨水開始一盆一盆倒了下來,彷彿行走在柔軟的海洋,只是震耳欲聾的雨聲從四面八方襲來。


    之後烏雲突然散去,世界幾乎亮的讓他無法睜開眼。這時遠方出現雙彩虹,他持續地趕路了數小時,感覺就要到了彩虹的盡頭,這時熟悉的鼓聲徐緩的出現,有時像爵士樂低沉哀嚎的Bass,有時又像是重金屬的狂吼的電子低音,沒有歷史、沒有記憶的強烈心跳聲。


    雙彩虹像一場騙局地在遠方慢慢消失了,直到他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又怪異錯置的路標:


    『Paris, Texas (巴黎‧德州)』。


    他頹喪地發覺走錯路了。


    他再次重拾起十年前的記憶:文‧溫德斯的電影主角在片中不停地追尋,旅途中途發生了一連串的故事,甚至懷疑巴黎‧德州是否存在。他想著自己這三天來無止境的旅程。


    『到底最終主角找到了巴黎‧德州嗎?』。他想不起來,在思索之間,他已經朝著巴黎小鎮駛入,他才發覺天色全暗。


    『至少我跟自己的網路暱稱有了連結…』


    小鎮上只剩下昏黃的孤獨街燈,路上沒有行人,兩旁黑暗的房屋櫛比鱗次像極了併排的墓碑,這是死亡的小鎮。直到道路的盡頭出現著一家閃著粗俗霓虹燈招牌的汽車旅館,上面還標示著巨大的網路的標誌。他感到近乎休克的疲累,決定投宿。


    看到床頭的網路線,像發覺到沙漠的綠洲般,他立刻連上線。她似乎在線上等著他三天了:


    長眠的喵:你為甚麼不理我了?這裡發生地震,大火燒掉…


    巴黎德州:我現在心力交瘁,我想念妳,我有理論要講…


    長眠的喵:你都沒在聽,大火燒掉城市中心…


    他驚覺自己不通情理的急切,好像剛從另一個封閉的世界回來。她立刻打電話回家,確定老婆小孩沒事,只是虛驚一場。他發覺鼓聲已經沉澱下來,四週一片寂靜,他又回到真實的世界。


    巴黎德州:妳沒事吧?


    長眠的喵:你還在關心你的理論!不過沒事


    巴黎德州:不,那不是我的,是『我們』的理論…


    他把思念、遊戲、以及排他性的複雜關係講了一遍,她的反應似乎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冷淡。


    長眠的喵:所以你只是要證明甚麼?朋友之間有永遠的友情…然後呢?


    巴黎德州:這不是很重要啊,那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


    長眠的喵:我們本來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因為我們就是朋友阿


    巴黎德州:不是,我的意思是…


    他發覺很難繼續解釋下去,他一時也搞不清楚這邏輯上有甚麼問題。這時視窗上跳出了小卡片,上面寫著今天是提醒自己的生日。單薄的合成的電子生日快樂歌寂寞地唱了起來,迴繞在空蕩蕩的房間。這十年來他們夫婦倆不只一次地一致地忘了對方的生日,因此他發明了這些設定。


    巴黎德州:今天是我生日 四十歲

    長眠的喵:啊~~~ 不會吧
    長眠的喵:那...要一起出去慶祝嗎??
    長眠的喵:生日快樂

    巴黎德州:謝謝了
    巴黎德州:妳知道慶祝今天不行 但是可不可以欠我一次?

    長眠的喵:不給你欠 過了就沒了 沒有第二個四十歲


    他的視線不經意地穿過筆記型電腦的螢幕,看到掛在小旅館的大鏡子,鏡子中的四十歲的自己的頭髮一片零亂,也變長了。


    這是未曾有的事,他不曾讓自己的生活中的一切小細節超出自己的掌控。


    長眠的喵:今天的生日你要怎麼過呢

    巴黎德州:自己慶祝吧?

    長眠的喵:你的生日只剩半個小時不到 要好好把握喔~~ ;)

    巴黎德州:不會吧 生日現在才開始阿

    長眠的喵:不對,在這裡只剩下28分鐘


    他才猛然想起,在她那裡,已接近深夜。他懊惱的發覺自己這三天來的荒唐,忘記了時差、不知道她那裡發生的事、還有超出自己控制的所有一切。


    長眠的喵:你今年的願望是什麼呢 可以告訴人家嗎???
    長眠的喵:要記得許願喔

    巴黎德州:…
    巴黎德州:我還沒想到願望 太久沒有想過了

     

     

     

     

    願望

    他回想這幾年,似乎真的沒有許過願望。他無法想像這是沒有願望的日子,多麼幸福、多麼恐怖,而自己渾然不覺。他思索許久,想不出要許甚麼願望…。想要不再老下去?想要擁抱她?卻寫不出來,想要離開這一切?腦中開始閃著一些模模糊糊地久未被思索過的生澀想法,像使勁擦著佈滿銅綠的金屬容器。


    巴黎德州:想要有個戀情吧?

    長眠的喵:真的:(

    巴黎德州:開玩笑的

    長眠的喵:這個可能比較難 也可以說很簡單

    巴黎德州:阿?為什麼?


    盛著願望的金屬容器開始重現往日的燦爛光芒,巴黎‧德州小鎮的遠方又再次響起低沉的鼓聲,似遠似近。他想著她的狡詰轉動的眼睛,想著她的香味,想著她溫暖的手,想著那充滿著符號的小灣…


    長眠的喵:只剩下9分59秒
    長眠的喵:好吧 那我當你的情人好了
    長眠的喵:只限這十分鐘


    他想起他的幽谷,牽著她的手,慢慢走近保加利亞懸崖,異國處女玫瑰的香味越來越濃烈,他伸手去摘它,戰鼓越敲越大聲,像他的心跳、像她的期待。他發現自己陷入沉思…想著關於情人的道德問題,但是,誰又知道明天會發生甚麼事?


    巴黎德州:那 可不可以留到下次用?

    長眠的喵:這樣想不行

    巴黎德州:沒有使用期限?

    長眠的喵:不可以 不欠的 就今天而已
    長眠的喵:親愛的 你說呢

    巴黎德州:期限太短了


    長眠的喵:那有人這樣說的


    心跳的戰鼓越敲越大聲,逐漸蓋過牆上電子鍾發出的微弱滴答聲。他想著自己從未跨越道德的任何界限,到底自己死守著甚麼?已死的感官如擦亮的銅器已經甦醒,異國處女玫瑰的香味越來越濃烈,他要不顧一切…


    巴黎德州:我一定帶妳去山上後花園看星星

    長眠的喵:人家今天不能陪你 你不費寂寞吧

    巴黎德州:還是若有所失


    他停頓下來,想像著在海邊的小酒館的夜裡,擁抱著她。他吻著她的頭髮,像害怕失去她般地,他抱的更緊,就像在真實世界裡最後一次抱著她了,腦中一片空白。月亮投影在海上,時間靜止了,這一切像是不存在卻又深刻的記憶。


    當感官甦醒,而他流落異國的幽谷,他是不甘願的,他陷入了長考,戰鼓像時間流逝催促著他…


    巴黎德州:其實我只想靜靜的牽著妳的手


    他生澀地正視自己的願望,卻又猶豫起來:


    長眠的喵:我也是想靜靜的躺在你的懷裏
    長眠的喵:一起欣賞美麗的星空

    巴黎德州:我記在腦海中了

    長眠的喵:這9分59秒都是

    巴黎德州:不行 時間太短了

    長眠的喵:對不起 心愛的 我必需離開了 因為........我有不得己的苦衷 你不會怪我吧
    長眠的喵:這是我給你的生日禮物 ;) 作朋友的我只能幫到這裡囉

    巴黎德州:要回到現實了 我會永遠謝謝妳


    他再次看到鏡子裡四十歲的自己,他嚇了一跳。他注意到鏡子裡自己的髮際線已經後退、眼角的皺紋慢慢地爬出來、而臉上的肌膚逐漸地垮了下來。他驚慌起來。


    巴黎德州:bye 我的的戀人

    長眠的喵:好好的享受你與她的時間 生日已經過了 bye


    電腦終於斷線,他感到自己幾乎被掏空的疲累。他才記起明天的會議,還有未完成的旅程,而自己已經不是原來的自己。


    『真是遙遠無止盡的旅程啊!』他笑了起來:『我有幾個四十歲呢?』


    戰鼓真正遠去,他再也沒有聽到那深沉撼動人心的聲音,之後他進入了十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熟睡。


    離線


    回到島嶼,他才發現那是與她最後一次的ICQ。因為工作與經濟的關係,她跟著先生搬到了島嶼南部。


    他有時想著,或許是她丈夫發現了他們的戀情?或是她也深陷其中而想自拔?但是對自己而言,這或許是一個放鬆。脫離了試煉,全身而退回到制度下生活。


    景氣逐漸地復甦。他雙手握住方向盤,也常常回想起這草草結束的歷險。方向盤上手工皮革溫暖的感覺,伴隨著鍍鉻金屬的冰冷,刺激著他的記憶。清晨陽光刺眼的照射進來,遠方壟罩大片烏雲,雲下不時地無聲地打著閃電,阻擋著往前路上。『好像又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他自言自語,開始振奮起來。


    而收音機裡流瀉著老歌:寂寞深淵的人啊!你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幸福。

    旁邊歷經滄桑的爵士藍調薩克斯風低沉的吟唱…


    全文已在e世代文學報連載

    February 14

    物體系_馬可波羅與忽必烈

     中時電子報編輯部落格嚴選好文 2005/7/4

     

    已在聯合報e世代文學報
    500期(2006/1/23)連載

     


    獻給卡爾維諾及感性意象分析



    『大王,異國的物體構成一個系統,這個系統有著矛盾的規則與互斥的原理,我如何描述給你呢?』馬可波羅吃力地解釋著。

    『這你不用擔心,進貢的異族絡繹不絕,異國的物體不斷地出現,進入我的認知系統。』忽必烈笑著。『我的臣子自有一套分群的規則,這套規則是流動地、因新物體的加入而微調。這套規則如有生命,像植物生長,像河水流動』

    馬可波羅插嘴:『大王,這世界崩解、被征服、自行分裂...』

    忽必烈平緩地敘述:『有時百年流逝,既有的規則便會不敷使用。有時異國世界爆發發生飢荒、或豐收,進貢的物體也會隨之劇變。此時我將會召集臣子,商討三天三夜,拆解現有體系,重建新秩序。』

    大汗描繪出一個體系,是由多度空間組成,立於宮廷的中心,懸掛在無樑柱的挑空劇場內。亙穿中心的是許多狀似長茅、使用碳合金金屬煉製的軸向,每一個軸向代表著物體的特質,軸頭用碎鑽排列出軸的名稱。飄浮在此空間中的是無數的物體,像天體中閃閃發光的星球。帝國體制中的意象分析大臣掌管著軸向的編修,以及判斷每一個物體在空間的位置。

    『你不必驚慌,千年來我的世界就如此運作。並無任何物體曾經摧毀我的體系,也無任何異族曾經危及我的認知。』忽必烈自信地引導馬可波羅。『其實我所感興趣的並不在於每個物體的位置,真正令人驚訝的是不停變動的軸向,這代表著帝國人心的變幻。』大汗沉思,想到了帝國是如此地的廣?,而人性卻是如此地易於操控。忽必烈並未把下列的語句吐出:『了解軸向的變動,便掌握了帝國!』

    『大王,那就請您聽我道來...』




    物體系統之一:錨點

    永無止盡的旅程,確像不連續的長軸,長軸中不時分佈著如老樹的結瘤。每一個結瘤伴隨著深刻的記憶,可能是愛情、或死亡。而時間靜止,旅途中斷,你便會看見錨點之物。

    錨點即是長年航行的大船下錨之處。

    當年我的船隊遇見海嘯,在大海失去方向,與義大利宮廷失去聯繫。因為長達一年不見陸地,水手們焦慮不堪,以為已被上帝遺棄。大副煽動暴動,稱我觸怒了上天,為贖罪將我軟禁,最後竟然應驗漂流至『打狗(塔口)』港。此時水手衝出牢籠尋找愛情,拋棄船隊,走入海港的小鎮,猶豫不決地無法決定要選擇黑眼濃眉高鼻的異族美女、還是當地商家青澀的白皮膚雀斑少女。因著下一場即將到來的災難;是暴風、是海嘯,而愛情因而瞬間即逝,與死亡連結。

    此時我掙脫枷鎖遁入哈瑪星街,遇見一位南洋少女。我們瘋狂地做愛,她也已超乎尋常的熱情回應。事後她點起鴨片水煙,緩緩地說到:『這是我最後一天...』『在這瘋狂的島嶼,我曾經發誓,最後那天的男人,要跟我回鄉...』

    可是我心頭一慌:『我無力贖身啊,身上的錢財已被部屬搜括一空...』她悲傷地笑著,在煙霧中那麼迷離:『錢不是問題,我自有積蓄...』『只是我已失去了家鄉...』前年大海嘯狂掃南亞小島,部族滅絕,她是唯一留下的最後一個族裔...

    馬可波羅向忽必烈說:『海嘯滅絕她的部族,卻將我帶入她的世界,命運卻註定我將要延續她的部族命脈,...』

    可是當時我突然接到詔書,稱義大利王國不穩,要我立即取道陸地回國。我決定帶她走,她的直覺讓她死一般地抗拒。以為了她的部族延續為理由,我說服了她跟我走。三月之後她死於陸黑(LouHay)瘟疫,通常是島民在陸地艱苦地活著的最後致命絕症。

    回憶起在海港裡,在死亡威脅的愛情之後,我發現了錨點之物。他是所有蘊含強烈特質的物體統稱。每一個錨物體總是帶著強烈的意義,像海嘯前夕海港的歡樂、像臨死之前為愛人決鬥的恐懼。是離別的紀念、是定情的禮物、是部族滅絕的最後前夕。

    忽必烈說:『對啊!每一異族進貢錨點的時刻,就是體系大修之時...』

    『而所有的錨點,展開了長茅的軸向,比如歡樂至極、輕如鴻毛、絢麗如火花。在我的物體系裡,錨點之物決定了多數的感官認知。在我的帝國裡,錨點之物決定了國民的愛恨與欲望』




    物體系統之二:無法歸類之物

    行走於絲路,當水源枯竭、體力耗盡,便會看見無法歸類之物。

    初次在市集裡遇見,會以為是一顆玻璃圓球。是技藝精工匠所打磨,拋光。但是細看,確是折出無數的平面,反射出四周的環境。它的形體似乎是變化的,似乎曾經存在於記憶深處,但又無法憶起。似乎昨天才見過,卻又想不起來。似乎未來某年應該會在另一個地方與之相會,卻又無法肯定。

    販賣的小販有著令人永遠無法記憶的面容,你相信這是人臉,確又無法分辨這張臉與另一張臉有何不同。小販隱身於不知名的小鎮,似乎躲入陰暗中生存著。似乎怕著殘酷的稅吏的催討,也逃避著當地惡棍的追索。

    而我要告訴你一個小販的故事。

    他叫沙斐亞,是富商之子。雖天生才氣縱橫,但在在父親的盛名之下,在老臣的隨時伺機篡位之中,受盡萬千關愛。富商用心聘請各地精通跨族貿易的名師教導他,運用一切力量安排門當戶對的交際朋友,以及未來的適配的婚事。

    『你不准再與無用的文人廝混。』父親嚴厲地指責沙斐亞,雖然當年年輕的父親曾被祖父監禁,被要求全心接續祖業,斷絕接觸一切無用的詩詞歌賦。

    沙斐亞卻開始欺負良民、無惡不作。他的父親痛苦地、像贖罪似地散盡一切家財替他掩飾。

    『這世界就是這樣運轉,弱者永遠無法生存,這世界只有強者越強。』沙斐亞辯解著。

    沙斐亞回頭尋求母親的寬容。母親卻譏諷他:『你摧毀我的一切,我的家族容不下你!』

    最後,沙斐亞弒母被處以極刑。在刑場上,召來父親。附在父親耳上冷冷地說著:『我永遠比不上你,這就是我的宿命!我只有犯法才重新認識自己的存在!』

    沙斐亞咬下父親耳朵,旁人驚呼。

    『多可悲阿,今日一死,是我生平第一次掌握自己的命運!』沙斐亞大喊,毫無悔意,一心求死。 一場暴風卻將絞架吹倒,鎮民卻相信這是上天的震怒,因而將沙斐亞釋放。

    而父親當時傷心至極,揮刀自盡,未曾見到沙斐亞的自由。自此沙斐亞引沒入人群,每夜裡像贖罪般地、卻又心存報復般地,製造出無面貌之物。透過無法歸類之物,沙斐亞自視擊敗了父親的成功,卻又干擾了這個痛苦的世界。

    無法歸類之物就像因身於陰暗中的小炭球,有時它會侵入視線所及的世界,有時卻又無關緊要地消失無蹤。有時你會擔心倒底有多少躲藏著準備捉弄人們的小炭球,但是也會嘲笑自己位什麼會擔心這種無用的小事。

    有時旅者會訝異於此物的無所不在,但是由於無法記憶,因而無法分辨出在永無止盡的旅程中倒底有多少這種物體。而意識到的,反是時間。因自己的逐漸蒼老,而小黑炭的不時捉弄,而旅途終盡。

    『我知道這種物體,多的是...』大汗笑著。『無論你如何翻轉你的意象空間,它永遠處於軸向中心。』

    『一開始的確造成困擾,但是人們仿效小販不斷地製造這種物體,以更快的速度複製它。時間一久,就充滿整個市集。於是我下令建造更精確的分類系統,卻仍趕不上它繁殖的速度,直到我接受它,認清此物的本質,當作與這世界共存、卻又無關緊要的雜質,問題就解決了』




    物體系統之三:違反意象之物體

    二十年的漂泊,在山海交接的小鎮,我遇見一位富商之女。她穿著如玻璃抽絲的上等絲綢,包覆著未經滄桑,如透紅白玉的肌膚。當時我的心已疲憊,忍受著陽光曝曬的頭皮的剝落,與日漸疼痛的關節。

    愛上她如處於狂風沙暴中的綠洲洞穴,那麼寂靜、似乎時間的靜止。而她,我想愛上了我的滄桑、我的自由。我的心已疲憊,無法容下多餘的命運捉弄。我們瘋狂地相愛,直到我決定留下,而她以為我會帶她走。

    於是她送我違反意象之物。當它是行走的工具,卻又設計的有如住房。當它是握持的貼身近物,卻又設計的有如必須公用戲球。當它是安眠的寢具,卻又設計的有如異國的玩物。

    當我多年以後獨處,寂寞與懊悔在黑暗中如幽谷的戰鼓聲從四面八方躡手躡腳地侵襲我。我憶起了反意象之物,仔細咀嚼。恍惚中發現它有著堅硬的核心,此核心是荒謬的存在。理論上,它是所有時間空間的例外,實務上,它不該存在卻決定了它的存在。

    反意象之物用盡一切方法,比如飛翔的鳥、奔跑的豹、或記憶中的某個樑柱、或根本不存在的某個意義,來吸引想要解讀它的人,消耗這些人的心智。以致於所有人在費力地認知它的當下,便遺忘核心的存在。

    但是,沒有任何人確曾看見核心。只是有時你會被此物體提供的意義所娛樂,但是大多卻極為惱人。而所有的記憶慾望與愛卻又糾纏不清。

    忽必烈說:『這種物體的確棘手。我的意象系統偏向不處理這種問題,因為它散發出完全無規則的意義,也測不出真正的意義。』

    『我下令宮廷的工匠不准製造這惱人的物體。可是這似乎是人類的天性;因為面對一樸實無華的物體,人類會懼怕本質的一覽無遺,加油添醋變成了工匠無自信的工作。於是,貓變成狗,象變成豹。而尿壺,再也不像排供使泄之物。』





    物體系統之四:名稱與本質相反之物

    在東方海中島嶼,名稱『福‧爾摩沙』。小販販賣著一種物體,不敢直呼其名。其物直立時若墓碑,橫置時卻如宮廷祭祀之禮器,握在手中如紡紗之梭。

    因著當地的不知名的風俗規定,直稱真名將會召致天譴,甚至抄家滅族。於是小販發明一套命名系統,以相反、誇大之名稱呼其所指之物。不知其名的小販也不稱其名,確知其名的買家也不稱其名。如此的規律,干擾著命名系統,而其名卻在記憶中流竄,像一隻被禁錮在籠裡的猛獅,世代之後,森林的奔跑、雨林中的搏鬥,終被遺忘。而在其牢籠前來來回回的鎮民,只以『貓科』之名稱之,卻也忍不住逗弄籠裡的猛獅。有時猛獅怒吼,卻引起哄堂大笑。

    五十年來倒也相安無事,只是島內械鬥不斷,人心浮動。

    直到一名小販名叫『槳為水‧桑』,出面聲稱此物為人心墮落之源。

    忽必烈回答:『我測試過這種物體,因不易辨識,混淆意象系統,的確引起宮廷兩派官員的對立。之後我下令銷毀鎖於宮廷密室之中。』『我派遣官員秘密探訪,因不敢直呼其名,當地小鎮的認知規律錯亂,認同分裂,常造成部族的屠殺。而島與國民的確發展出特殊儀式,將敵人凌虐致死。達到目的以後幫敵人立碑,以供懺悔膜拜。』

    『而名稱,的確影響著物體系。』忽必烈說。

    馬可波羅繼續接話:『大王英明,職十年前重訪小鎮,發覺鎮民終日在街上游走,尋找著失去的物體。我請問此物體之名,拜訪槳為水‧桑,他在市集中直呼其名,卻引發眾怒,當場被剁成肉醬。另一幫民誓言復仇,掀起全面的暴亂。之後十年,以島民觸犯天神為因,以人心望治為由,親帝國之幫派引兵入關。帝國大兵入島屠殺,島內分裂之各幫派一一被殲滅,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