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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16

    設計師之死(庫存小說)




    設計師之死

    蛇牙愛地球

     

    白色 / 死亡

    走進這房間,你只覺得眼前全是死寂的白色,甚至感到有點刺眼。正在分辨是否是自己昏眩之際,你已漸漸注意到這片白色的紋理。首先是一張亮白色烤漆的大床,覆蓋著似乎用盡力氣洗淨的白色棉質床單,然後走近一點,你會驚覺上面躺著一個男子的臉,白髮以及近乎虛脫的臉,張大嘴巴,令人無法分辨他是否還活著。他有著無法描述,可是你一看到他就會慢慢記起的臉。你無法從他的容貌分析出特徵,以致於無法將他的臉型與生活經驗中所歸類的性格連結,也不易猜出他的年齡,可是,他就是大家熟知的Mr.BIG。

    直到Mr.BIG緩慢的睜開眼睛,閉起嘴巴,似乎他的眼睛是唯一在這房間有著生命跡象的符號。他看看窗外,純白、淺白、以及透明的白在流動,他認出了這是雲或霧,但是無法分辨這是早上或黃昏,但是這並不重要。他一一檢視這四周的一切:死亡的白色玫瑰,帶著幾乎無法分辨出的淡紅,透著光線隱約可以見到它的纖維紋理。另一邊是Philips Stark的牛角型掛鍾,拔掉電池,但被塗上帶著微量的紫紅的白漆,掩蓋了原來的金屬質感,但細看可以感覺毛刷塗過的條紋。他對自己的精心安排感到滿意。

    慢慢的,如同電影中的Fade In剪接,房間四周開始有人影晃動起來,人的形影越來越清晰,Mr.BIG認出了那是帶著弓箭跑跑跳跳的小兒子,張開翅膀伸手去抓住小兒子的妻子,以及一些熟識的官員、學者、大老闆們,Mr.BIG還伸長脖子去確認他們的尾巴是否還在。然後緩慢的,這些影像在床邊消失了,又回到了白色的死寂。

    Mr.BIG知道:這最後的一刻已到來.神祉的影像切入,以快於一般人想像中該有的速度清晰起來。「這太有效率了」Mr.BIG嘀咕著。

    神祉其實是一個幾乎無法辨識的形影,有人理解為十字的符號、或更複雜的圖騰、也有人根本不承認祂有形體存在、或有人根本搞不清楚神祉與魔鬼有甚麼不同。但是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祂的意義、祂的權力、以及每個人對祂的權力的解讀。

    神祉機靈地微笑著,或根本毫無表情。但是Mr.BIG的心智理解到,像對一個老朋友那樣:祂已經看穿了Mr.BIG的精心安排的背後意義。神祉一一檢視這四周的一切:白色的玫瑰後藏著幾乎無法分辨出的淡紅,以及鮮血欲滴對抗死亡的的小紅花。靜止的角型掛鍾,背後卻映射出如初昇太陽鮮黃色的光影。還有即興之作:流動的雲霧。

    神祉用他的語言:這包括手勢作成的符號、現成物、以及他們因經驗共同約定的代碼來告訴Mr.BIG:「我看到了枯萎以幾乎無法感覺的速度佔據了花朵,而不論它是否用生命力的鮮紅來表達它的不願。我看到了鏽蝕慢慢的爬上金屬掛鍾,而不論它是否已停止了時間。」

    然後Mr.BIG俯首。「這符號的曖昧性畢竟是我無法控制的啊」。他終於承認他必須履行與神祉的約定,悲傷的結束了他在俗世的一切。

    紅色 / 誕生

    Mr. BIG一生下來就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認為。

    當時他紅嫩手上的確握著某個東西,只是你很難形容那是什麼,當然那不是紅寶玉,因為它不是晶瑩惕透的,你看不到它的色澤,因為它不像傳說中發著紅光,事實上更可能是血肉模糊的。早期Mr. BIG在記憶裡幾乎只有黑白的影像,而不確定到底是不是有它的存在卻褪色了,或甚至是不是因自己的想像才有它的存在。

    其實真正的情況是:像在黑白的膠片上彩色化學顏料,而因為意義的需要,Mr.BIG在自己的心智上進行符號的重組,在一連串的心智活動後,Mr.BIG誠實的相信,他的出生的確是一件重要的事件,充滿了紅橙色晃動的人影、刺眼的鮮黃色燈光、以及紅嫩的小手握著閃著紅色光芒的透明結晶體。而這整個事件帶來的鮮活的象徵,更重要的是:這個象徵的價值、以及暗示。

    這些價值的暗示,對Mr.BIG的事業是非常有助益的。Mr.BIG在演講的場合、晚宴的場合、商業來往的場合、以及從來就不存在的夢境、媒體,向別人宣示自己的鮮紅色初生的事蹟,這些動作,有助於引起話題,打破靜默。當然,背後傳達的隱喻更大而強烈,高人一等的皇室的血統絕對有助於非理性的,直覺的決策。尤其當美學上引起爭辯時,或媒體需要時。

    所有對MR.BIG的報導、記錄,除了鮮明的出生,以及模糊的出身之外,幾乎如同遺失部分母帶的紀錄片一樣,便跳躍至他的婚禮。中間的一段空白,只有小報間續的報導:比如Mr.BIG刻意隱藏他的單親家庭、窮苦出身、暴虐的父親、或是到某大國的二流大學求學,其中的一些推論還互相矛盾,但由於創造性不足,或爆炸性不夠,卻引不起觀眾的興趣。但是最重要的,還是Mr.BIG散佈與小報相反的正面形像,這一點對媒體的掌控,意象的營造,二流的記者絕對不是對手。

    當營造的擬像比真實更真實的時候,任何人又能夠說什麼呢?

    金屬光輝 / 遙遠的世家

    說到出身,Mr. BIG永遠不忘記的宣揚:他來自一個遙遠的世家。

    這個世家是曾經正統的、曾經輝煌的、曾經擁有比這個家族所能承受的意義更多的歷史。他甚至在自己的言語中找到一絲絲京化的腔調自豪。這種腔調是由一條閃耀著金屬光輝的龍所雕琢的。

    Mr. BIG深知:一個設計師出身的營造,永遠不像政治人物或企業家,適合於白手起家(帶有點草莽味的)的新聞性與啟發性。設計師應是在藝術的氣氛中、在精緻的、有品牌的、如貴族的品味氛圍中成長。否則,你怎麼可以說服業主你的直覺是無庸置疑的呢?你怎麼可能以高人一等的如皇室的品味,來降服誰也不信誰的這些黑手老闆呢?

    至於他真正的身世,那就是永遠的謎了。反正不會有人求證,你會去花時間求證嗎?

    根據可靠的紀錄,Mr.BIG婚前曾執業一段時間,結果因為業務無法推展,或與合夥人有嫌隙之類的因素而陸續放棄。然後,之後對Mr.BIG的紀錄,就如同好萊塢接手製片一樣的清晰起來。

    結婚 / 完整的容器

    二十五歲,Mr.BIG站在一堵圍牆前面,這堵牆卻是透明的,他看到了一個不完整的容器,他可以把玩這個容器,他知道這個容器隱隱約約想傳達某種訊息,可是卻無法解讀、或被說服這個容器帶有某種奇異的意義。於是他決定結婚。

    他的一生的所有重大決策,都是為了完成一個更高的目標,至少他自己是如此認為。他的太太是他事業的一個完美的左右手,她有悠遊於產官界的父親、她有業界的人脈、她有時尚的敏銳嗅覺、Mr. BIG深知她是他可以如虎添翼的籌碼,尤有甚者,她擁有著一雙翅膀。這是一雙像絲綢般的、純白色、炫目的、令人幾乎不敢逼視的翅膀。

    她可以解除客戶的武裝,從她優雅的言談中,從她隱藏在那雙純白色的翅膀下的魔法。她可以包裝出他丈夫的眼識、從她比客戶夫人更高貴的衣著中,事實上她只是讓自身的衣服發出如魔咒的意義。此外,她是他的出身的永遠的旁證。

    所有有小報關於Mr.BIG出身的負面報導,在這婚姻之下,簡直有如下等的的流言而煙消雲散了。

    漂浮的形體 / 開業

    當Mr.BIG三十歲,他重新開業。開幕當天,Mr.BIG一一檢視四周他精心設計的裝潢。大廳中掛著漂浮的形體。裡面載著這個島民的記憶:有械鬥、黑死病、鬼魂、黑海、千年紅檜、槍斃的平民....但所有的一切,由於包覆著巧克力及奶油,卻散發出一股甜蜜迷人的異國情調。十部映像管播著快速變換、炫麗的、愉悅的彩色圖像,看似毫無意義,卻在賓客的潛意識裡互相鍊結語句。

    當然,為了迎接來自各界的重要貴賓,尤其妻家的黨政要員,供應著取之不盡的帶血牛骨、張開眼珠的豬頭、鑲著黃金屑的起司蛋糕、以及加入童血的雞尾酒...。來賓趴著、抓住銀製的餐盆大吃大喝。Mrs.BIG揮動著炫麗的翅膀,四周飛繞著花蝴蝶,以歡愉的影像撫慰著重要賓客。Mr.BIG的事業即將起飛。

    三個過氣的設計師登門道賀,並預示這偉大的時代已來臨。第一個是因應激烈競爭所需市場區隔而倒著行走的設計師,第二個是一直發著名片卻謠傳受到魔鬼詛咒的設計師,第三個是獨角的設計師,全身散發出魔法的力量,卻是令人分辨不出是光明的魅力或晦暗的法力。他們預言:這個小島,將會有一顆閃耀光芒的寶石,以它的生命做賭注,在東方竄起,而歷史將不得不記載。

    不存在的核心 / 設計永遠不死

    我們很不願意地要來談談Mr.BIG的設計觀念。原來這一段應該是對他一生的重要描述,理應不當放過:當Mr.BIG讀完兩年大學時,他便已瞭解:設計本身沒什麼好學的,所有開業所需的的觀念、技巧,只需三年。剩下的,只是在加強這一行的包裝所需的炫耀專有名詞、與實務完全脫離的理論、為了提高進入設計專業的門檻所需的語言、以及付錢供養整個學術體制。他深知:沒有這些,客戶便完全瞭解設計,那還有利潤可言呢?沒有這些,怎會在學術界站穩角跟而不怕預算被刪?難道不怕到處有人來搶飯碗嗎?學者專家要怎麼活?。Mr.BIG其實自豪於對這整個互補系統的瞭解。

    自Mr.BIG開業之後,他便對自己宣稱:設計本身已死。或者不要那麼激烈,就說設計還在他的實務中苟延殘喘的活著。

    他深知:設計本身有一個堅硬的核心,這個核心是奇怪的存在:理論上,它是所有時間空間的例外,它不該存在卻決定了它的存在。但是,沒有人是可以看的到這個核心的。這種核心用盡一切方法,比如獨眼的海盜、飛翔的學者、奔跑的設計業者、或記憶中的某個大師、或根本不存在的某個意義,來吸引想要解讀它的人,消耗這些人的心智。以致於所有人在費力地認知它的當時,便忘記它的核心了。

    語彙 / 設計組合

    至於這個設計專業:曾經Mr.BIG還天真的以為是個文化事業(這是一個圖書館員在聽過他對自己的職業的描述後所做的分類)。只是現在,當與客戶溝通時,倒像演藝事業;你必須使老闆們個個服服貼貼、快快樂樂,像八點檔,內涵不重要,重要的是老闆不轉台。當與各部門協調時時,倒像服務業;充分讓敵對部門良心上認為:設計不是來作對的,不是來追加預算的,而且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與媒體吹噓邀功時,倒像政治事業;你必須使大眾相信:設計的確是個文化事業,而且是現代化不可或缺的動力。

    至於實務中苟延殘喘的設計呢?Mr.BIG深知:它應該是重點卻從來就不是重點。

    Mr.BIG的心智中,有一櫃一櫃的語彙,每個語彙又帶出不同的形式。比如後現代印刷彩紋的把手、Philip Stark式的底腳、高科技的雷射鋼板穿孔、以及當語彙耗盡可以用來辯解的現代主義或限低主義。

    整個運作更是簡單,就如同超市架上的貨物,依照不同的預算、不同的客戶的品味、以及重要性、策略性、市場性來搭配組合,每個設計只是一組服務組合(Package),有存貨時還可以再賣給下一個客戶,以發揮最大的功效。或者為了達到及時交貨的目的,有些基本組合可以事先預置好,一旦顧客上門,即可量身修改,迅速交貨。

    而客戶需要做的,只是與揮舞雙翼的Mrs.BIG交談,參觀Mr.BIG的工作室。而Mr.BIG的工作室如鏡子,依不同的客戶映射不同的品味,讓每個客戶都安心的找到自己。

    貧民窟 / 島民之光

    三十五歲,各式各樣的炸彈炸爛這個小島,土地像脫了一層皮,醜陋的底層翻了出來,流了膿,發出一股一股的惡臭。而新建築一間一間像春筍冒出,島民仍然快樂的穿著光鮮的名牌衣服,如夢遊般,在如貧民窟的街上晃蕩。

    但是,正如預言,Mr.BIG的客戶門庭若市,他不得不開始聘請一群設計師來替他的事業效勞。嚴格的品管,迅速的、彈性的設計工廠極有效率的運作起來。他開始接受媒體的專訪,政府的表揚。「資本主義的化妝師」、「創造擬像的魔法師」是報章的頭條,也是官方致贈的匾額標題。

    國際開始對這小島的設計活動開始有了認識。「設計師所被教育應該擁抱的消費者從來就不是重點」Mr.BIG接受專訪時表示:「重點是流行。流行是麥克麥克,讓前一刻的產品過時、刺激消費者消費:是資本主義生存的動力、是工人工作權的保障、是設計師大顯身手的溫床。」

    Mr.BIG意猶未盡的談著:「這是一個偉大的社會啊!」「製造商合縱連橫,聯手提供小差異的新貨品,以確保在這場遊戲中,沒有人脫隊太遠,也沒有人裹足不前。而媒體提供可以曝光的空間、有學者教育大眾、有設計大師現身說法、有記者製造消費者過時的憂慮。在另一方面,製造商以廣告資助媒體,以貨品資訊為媒體節省開銷。」

    「而我們,工業設計師,就是這個體系的催化者。」

    命運 / 金屬寒意的鐮刀

    某天深夜,Mr.BIG在朦朧中,他看見了開業時,第三個來道賀的獨角設計師。接著,他再次看到一個容器。這次容器卻是如薄霧般透明的,若隱若現地可以窺見不停轉動的齒輪,當Mr.BIG靠近它時,他看到了黑色的、長型的、老舊地近乎腐朽的鐮刀,他伸手握住它,他感覺到鐮刀所透出帶著金屬的寒意。

    之後跌了一交。或許事實上他不確定是否跌了一交。但是那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象徵、這個象徵的價值、以及這整個事件所帶來的暗示。

    自此,Mr.BIG仍一如往常地仔細聆聽客戶的牢騷、抱怨。這些草莽的老闆們其實比市井小民更為憤世嫉俗,有的抱怨底下的基層幹部在暗夜中偷走公司的某些零件、或是老闆娘窩藏了大量的私房錢、或是他早該賺夠目前一倍的資產、或是永遠不停上漲的設計費把他的利潤淘空...等等之類的。

    Mr.BIG輕輕的握著鐮刀,用指甲輕摳著發出寒光的黑色刀刃,若有所思地低頭傾聽,這時他看到了這些可憐的小人物的背部已由不易發覺的速度彎曲了,有時他一出神,便發覺這些客戶的眼角慢慢的、偷偷的爬上了皺紋。漸漸的,有些客戶突然瘁死,有些老闆倒閉了突然不知去向。但是,一直不斷的有些新的客戶加了進來,向Mr.BIG訴說同樣的話。有時連Mr.BIG也開始懷疑是不是有的老闆以不同的容貌,聲音出現,與他玩捉迷藏,卻又在談話的內容中透露出與前者的關係。

    懷疑,試煉 / 交換

    當Mr.BIG四十歲,颶風吹襲小島三天三夜。土石像洪水從Mr.BIG的豪宅旁流過,Mr.BIG與附近的富豪旁觀著兩具相擁而抱的帶肉白屍骨流過。這引起公憤,他們一致認為:土石流應該從低級的貧民區流過,怎麼可以通過這全國模範的住宅呢?

    當年,Mr.BIG的業務量達到顛峰,他們夫婦倆是媒體的寵兒、設計師的模範,在小島上人人稱羨。但是,他開始煩躁起來。

    Mr.BIG晚上行走著,似乎通過了層層的幽谷。時鐘的滴答滴答聲如流水侵襲著岩石,在獨處時、在冥想時、在夢境中,如同敵人對著Mr.BIG在耳邊喃喃細語。他還是往前走著,然後,他的腳開始累了,往前望去有個輪廓,這個輪廓越來越近,是一座石造的城市,而它有著邊界城市的所有特徵:勞累的旅人、叮噹漫步的駱駝、流動的微風、異國的秘密、古老的記憶,他坐了下來。突然,一股悲哀如鑿開的井湧了上來。

    如被所謂的身段、道德觀、理想性所困擾的其他設計師從來就不是對手,他的敵人是自己的身體、時間、活動力。Mr.BIG深知:他的極限已快要來到。他以有生之年,永遠達不到名利的高峰。

    他開始回到孩童時期,在一間幽暗的密閉空間中,他聽到自己的啜泣。父親暴烈的聲音從門外像狂風從隙縫中灌入。「蠢豬!你永遠達不到我的要求!」然後,來自各方的斥責如洪水湧了進來。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停的發抖。

    之後,開業時,第三個來道賀的獨角設計師再次現身。這次他以更模糊的形體出現,Mr.BIG知道:這一刻已到來。神祉的影像與之合為一體,清晰起來。其實,Mr.BIG根本搞不清楚神祉與魔鬼有甚麼不同。但是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祂的意義、祂的權力、以及每個人對祂的權力的解讀。

    Mr.BIG開始學習與神祉交談。他們用手勢作成的符號、現成物、以及他們因經驗共同約定的代碼來嘗試溝通。在獨處時、在夢境中,進行了數年之久。

    「你已預知我的力量,從我賜與你的黑色鐮刀之中」Mr.BIG點頭。神祉最後表示:「你將成為我的奴僕,交換完成你的慾望」

    神奇的力量開始灌入Mr.BIG,設計靈感不斷的湧現。他馬不停蹄的接受專訪、演講、發表文章、參加Party、與各重要人物握手,而肉體似乎不再是限制。

    球體晶片 / 顛峰

    四十五歲,Mr.BIG的業務量倍數成長。雇用的人數暴增三倍。他發展了一套複雜的制度,將每個設計師緊緊的綁住,卻又提供超高於同業的薪資。神奇的是,似乎這套制度如同有了思想,像變形蟲一般,不斷的自我修正,吸附在每個員工身上,讓每個成員爆發出極大的潛力。有的員工暴斃了,但是剛畢業的優秀新血不顧一切的想擠進來。

    純粹設計案只是讓Mr.BIG迅速累積財富的因素之一,真正的進帳來自於一家匿名的公司。

    幕後的老闆永遠沒見過,但是在合作案中,他們共同發展了一個軟質的、因使用著情緒變換的彩色球體,裡面植入一片晶片。這個產品能接收來自四面八方的訊息,與使用者合為一體,不斷的喃喃發出細語。它如同有生命的寵物,讓使用者離不開它。廣告詞充滿暗示:「你永遠的、超越人類的朋友」、「從來沒有愛你的人嗎?買下真正愛你的寵物!」、「讓你的慾望告訴你,你真正倒底要甚麼?買下它!」

    其實最成功的是:這個球體散發出一股無法言語的魔力,似乎它填補了人類與生俱來的某些缺憾。透過廣告、媒體的推波助瀾,青少年用盡所有的積蓄,排隊想的到它,而上流社會則瘋狂的蒐集它的編號限量版。行銷部門利用缺貨報導、網路抽籤、資格面試等等的所有折磨消費者的方法,讓它的銷售量打破紀錄。

    漸漸的,傳出有些漏夜排隊的少年為了一言不和、殘忍的用鐵棒互相砍殺、也有些兒童因受不了久等的缺貨而試圖自殺、或是兄弟為了爭奪這個產品而咬下對方的肉。政府出面制止這個產品的銷售,但引起兩派意見相左的學者、政治家互相穢言叫罵,甚至在媒體上扭打。種種的風暴,讓這個產品更為狂銷。

    由於這個產品正面上簽著Mr.BIG的名字,各種國際上知名的大廠爭相與Mr.BIG合作。這時,Mr.BIG才真正地跨越種族,打入國際設計界。

    魔鬼訊息 / 慾望的容器

    Mr.BIG五十歲時已富可敵國。更大的暴利來自於一些不知名的空殼公司,以鉅款支付設計費,然後要求將大部分資金匯入某個戶頭。有時Mr.BIG甚至並不需要進行任何設計,即可賺進數倍的金額。

    Mr.BIG的設計功力更為純熟,似乎散發出一股無法抗拒的魔力。根據Mr.BIG的現身說法:它的產品是慾望的容器,世俗的人類可以用具有魔法的、超乎明亮的鏡子來比喻它。人類接近它,便看到自己的慾望。這慾望的影像卻比真實的事物更華麗、更真實。這個慾望引起佔有,讓被這個容器擄獲的人類發誓要不計一切的佔有它,以致於佔有它的人類卻不自覺不斷的捲入了其它容器所引致的慾望的漩渦,而更努力的打造更多的容器,以便去換取更多的佔有。

    當年,Mr.BIG的長子暴斃。只有Mr.BIG才知道真正的原因。

    之後,Mr.BIG捐出一大筆抵稅的現金,而成為國際工業設計協會的執行長。這筆資金拯救了瀕臨破產的國際工業協會出版社,Mr.BIG左手握著鐮刀,右手揮動,而徹底的改版了國際設計月刊。但是白人優越感的原主席,理監事一一退出。Mr.BIG趁機大幅改組,與業界大幅合作,結合設計同業,與官方對抗。而鬼魂進駐設計媒體,引起媒體互相殘殺的風暴的種種傳聞,將國際工業協會、設計月刊,帶入前所未有的熱門話題。

    之後,雖然部分資深編輯攻擊:Mr.BIG控制了月刊的資訊選擇,降低評論的嚴謹、公正性,但是仍敵不過協會出版社開始自給自足這個事實。Mr.BIG研究調查設計師階級的喜好,而決定了月刊取向。大量的速食圖片、多媒體影像、縮短的評論短文、快速簡易的流行剖析、內藏於字裡行間的魔鬼訊息,完全投合設計師實務需求,使得設計月刊創下有史以來的銷售量。

    Mr.BIG乘勝追擊,推出國際設計月刊的即時流行版:以幾乎清一色的圖片、DV動畫、Interactive Movie的內容,以多媒體光碟及網路的形式發行。某超級大國的官方(據信是治安維護委員會),聯合國反動亂組織也出資入股。這個刊物以推播頻道(push channel) 技術、潛意識暗示技術,每分鐘自動update一次,向全球推銷一種美好時代所需的品味、美學鑑賞能力、以及一種頹廢式的消費思想。而這種思想,在網路上如自體生殖繁衍,衍生出無數意義,同時又因它的模糊性,讓消費者以不同的形式解讀、吸收,如嗎啡般地安慰了每個人。

    Mr.BIG舉辦專業的設計師競賽,以及平民的品味鑑賞大賽,將設計活動推入人類自有文明以來的最高地位,以及最通俗普及的高級文化活動。當然,Mr.BIG的確在穩固的控制媒體之後,Mr.BIG的設計產品曝光率大增,與之合作公司的產品銷售量暴增,Mr.BIG Style成了票房保證,跨國委託的案子更應接不暇。

    各種競賽中抄襲Mr.BIG Style的設計成了得獎的保證。學生,設計師以模仿這種Style為樂,坊間也出現Mr.BIG Style塑造軟體,像芭比娃娃服裝軟體一樣,一般非專業人士也可以創造出近乎專業的3D設計圖。學校教授研究Mr.BIG Style的組成要素,引出Mr.BIG 正統Style與後Mr.BIG Style的學閥之爭。甚至同時還有"向Mr.BIG致敬"的跨國競賽,有高額的獎金,比賽誰最能copy Mr.BIG Style的真髓。

    連續幾年來各國經濟在擴張消費之後,經濟仍然持續成長,幾乎跌破經濟學專家的眼鏡,傳統的蕭條循環理論幾乎束之高閣。原因當然是歸功於Mr.BIG掀起的全球人民的"品味消費"風潮,以經濟力促進世界經濟繁榮,同時抵抗動亂及戰爭的威脅。其中各國政府的合作,跨國集團的幕後操控也是其中因素之一。

    慾望反撲 / 美好時代

    當Mr.BIG五十五歲,UFO從天而降,帶走一批白種人類。同時另一批有色人類因為爭先恐後想要擠入UFO而互相踐踏致死。但是地球並沒有毀滅,可是對一小撮信徒而言,這個世界在意義上早已滅亡。

    數位影像技術成熟,大眾瘋狂的愛上比真實更真實的純淨影像。人們開始相信螢幕的影像,更甚於真實世界。媒體的人物比四周的凡人更真實,而且他們傳播慾望的福音,撫順人心黑暗的深處,讓原罪退居幕後,消費合理而無罪。

    同時國際間傳出Mr.BIG與國際洗錢集團掛勾的消息。另外,許多人堅稱:他們在Mr.BIG的設計中,看到了獨角惡靈在火中狂笑。而Mr.BIG與撒旦交換靈魂的小道消息也不逕而走。

    全世界幾乎開始分裂,而惡魔的訊息四處流竄著。部分學者提出對Mr.BIG的質疑,但是由於與大多數學術價值判斷不合,不是被孤立,就是視時勢而重回主流。但是,Mr.BIG的地位已經開始動搖。

    世紀末人心惶惶,但是經濟情勢仍然加溫,消費者要的更多,而且立刻就要。經濟強國的自殺率開始增高,有些小鎮由於購物中心的關閉,引起歇斯底里的集體暴亂。失眠的鎮民夜晚湧入購物中心原址,毫無目的的閒逛,甚至有人聲稱:購物中心並沒有消失。

    大城裏某些區域,民眾集體回報:看到自己的慾望變成飢餓的狂獸在火中、在電視螢幕上不斷的出現,脅迫它的主人餵食。不明原因,非宗教的集體自殺也時有所聞,而毫無理由的暴力行為更是司空見慣。同一年,某種族國中生與小學生為了搶奪鑲入晶片的球體玩具而將對方的頭割掉,懸掛在牆上。

    但是這一切的一切,只是這美好時代的雜音罷了。各國政府、跨國集團發佈白皮書:形容全世界已打破循環理論,進入了沒有蕭條,沒有匱乏的後資本主義新紀元。

    而世界仍然運行下去。只是Mr.BIG衰老了。

    白色 / 死亡

    (改寫於第一章節)

    飛過這個城市的上空,你只覺得眼前全是死寂的白色,甚至感到有點刺眼。正在分辨是否是自己昏眩之際,你已漸漸注意到這片白色的紋理。首先是一棟亮白色二丁掛的大廈,覆蓋著似乎用盡力氣洗淨的白色雲霧,然後走近一點,在建築頂端,你會看到白色的頭等病房的號碼牌。你走進去,驚覺上面躺著六十歲的Mr.BIG,白髮以及近乎虛脫的臉,張大嘴巴,令人無法分辨他是否還活著。

    直到Mr.BIG緩慢的睜開眼睛,閉起嘴巴,眼睛是唯一在這房間有著生命跡象的符號。他看到雲霧在流動,死寂白色玫瑰,以及靜止的牛角型掛鍾。他對自己的精心安排感到滿意。

    窗外,從地面傳來遙遠的吵鬧聲。一群民眾大聲吶喊著:撒旦奴僕,資本主義走狗!Mr.BIG快滾!另一群擁護Mr.BIG的民眾對峙著,拿著標語:誓死維護消費秩序!打倒共產黨駟。其中一方突然衝向前來,互相扭打,混亂中傳出槍聲,鮮血噴了滿地,兩派人馬更紅了眼圈,狂暴的互相撕裂對方的肉,咬下對手的耳朵、指頭。

    Mr.BIG知道:這最後的一刻已到來.撒旦的影像切入,機靈地微笑著,或根本毫無表情。但是Mr.BIG的心智理解到,像對一個老朋友那樣:祂已經看穿了Mr.BIG的精心安排的背後意義。撒旦一一檢視這四周的一切:白色的玫瑰後藏著幾乎無法分辨出的淡紅,以及鮮血欲滴對抗死亡的的小紅花。靜止的角型掛鍾,背後卻映射出如初昇太陽鮮黃色的光影。

    如狼嚎的救護車笛聲越來越近,抬走了樓下群眾的屍體,留下滿地的鮮紅血跡。

    撒旦用牠的語言告訴Mr.BIG:「我看到了枯萎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佔據了鮮活的花朵,我看到了鏽蝕慢慢的爬上永遠靜止的金屬掛鍾,我的僕役啊!從神祉之燦爛,文明之炫麗,卻埋下了敗亡。這是你對我的祭祀啊!」

    然後Mr.BIG俯首。他終於承認他已交換他的慾望,而必須履行與撒旦的約定。於是帶著狡訐的微笑,閉上眼睛。

    而撒旦灑下的惡魔種子、消費、擬像、狂亂、頹廢、慾望,

    仍然日復一日,在我們的血液中竄流著。

    March 01

    PDA之死

     

        似乎,螢幕上的明星生活才是真實的,
        他們有用不完的高級皮件,漂亮的臉蛋,
        高雅的對話,每天都有的新鮮事,
        真正不會白活的生命...

        連裡面的空氣都比較純淨......




    多年以後當他坐在行刑椅上時,回想起不過三年前,他只是一個獐頭鼠目的人。

    雖然他不確定別人是否這樣認為,但是他從未懷疑這事實,或許一出生這種自卑的形容詞就伴著他。也或許是這種感覺,讓他有了安全感,因為如此一來,別人可能從來也不會發覺他的存在。

    『或許我只是少了電視偶像的挺鼻子罷了』,他想。

    那一年,他與交往五年的女友分手,情緒沮喪到極點。朦朦朧朧睡了一覺醒來,驚訝的發現,自己似乎連一點感覺也沒有。

    陽光從紗窗中灑了進來,他呆呆的望著光影在床上、在書桌上移動,然後他聽見電子鬧鐘滴滴答答的聲音,他一直以為電子鐘不發出聲音的。他努力的想回憶起與女友的一切,可是腦中似乎一片空白,隱隱約約只只記起每天規律的生活:下班找她吃飯坐車上Pub去卡拉OK送她回家睡覺。

    他也嘗試想要想想這五年來作了甚麼,卻仍然想不起來。她的臉越來越模糊,往黑暗的角落慢慢的消失。一種空虛襲了過來,他感到有點心慌,試著開始思考自己為什麼會這樣?自己要的是什麼?

    他開始頭痛了起來,於是打了通電話,胡編了理由請假。然後開了電視。

    電視演著收視率最高的偶像劇。男女主角在希臘的海灘散步,這令他難過。他皺起眉頭想著:『似乎螢幕上的明星生活才是真實的』。他們有用不完的高級皮件,漂亮的臉蛋,高雅的對話,每天都有的新鮮事,真正不會白活的生命...,連裡面的空氣都比較純淨,他們的影像是那麼的清晰、銳利。

    而自己,實在找不出任何完美的、值得記憶的任何事物。他每天擠進同一班的公車上班,而他幾乎無法記憶起公車的號碼。在灰濛濛的街道走著,偶而遲到,也常常記不起自己到底刷卡了沒有。走進辦公室隔間,工作一天。模模糊糊中下班了,然後又做著相反的事,不知不覺走進bar裡,讓自己躲入震耳欲聾的重金屬以及瀰漫的煙霧,把寂寞驅走,然後回到家裡的小盒子,看電視,讓螢光閃在臉上,然後在沙發上睡去。

    『我像蟑螂,躲在黑暗角落、猥瑣的活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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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東太太對著麥克風,看著電視台的攝影鏡頭說:『他是個文質彬彬的人,面貌很平常,其實我只有交房租的時候才看到他,好像記不太起來...』

    記者難掩失望之情:『難道沒有特別一點的嗎?』。記者轉過身,張望四周吵雜的人群揮一下手勢,示意移開外景燈。

    房東太太心急起來:『有的有的...』於是外景燈又照了過來『有的有的,他的眼睛比較小,但也不是獐頭鼠目的那種,這種平常的人才會出事情,電影都這樣演的,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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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收到某家公司傳來的網路郵購型錄。

    充滿整個首頁的是一個甜美的少女,極大的眼睛﹝經過影像處理的﹞閃耀著光芒,像極了漫畫裡的夢幻女孩。神采奕奕的,她的手中握著發光的PDA。臉頰紅噗噗的,映照著PDA發出的光暈。

    網頁裡面刊載著放大的PDA的照片,它是以軟質皮件包覆著銀灰色記憶金屬,沒有固定的形狀,剛好可以握在掌上,表面三分之二是銀幕,發出神秘的綠色光芒。文案上寫著飄動的放大字體:『個人數位助理:徹底改變你一成不變的生活』。

    少女與PDA的影像是如此的真實、光彩奪目,似乎存在於另一個世界,深深的感動了他。一股莫名的希望擁了上來,而PDA像具有法力的磁石將他吸引住了。

    深夜時,他模糊的睡去了,十幾年來,他第一次在夢裡醒來,電腦螢幕發出閃光,PDA的夢幻少女似笑非笑地、懇求似的朝他望著。他下定決心,填了表格,刷了電子錢包,郵購了頂級的PDA。

    他的眼睛開始發光,在上班的途中開始有人朝著他笑。他第一次注意到四周的招牌:原來捷運旁的電漿式螢幕到處是PDA少女的笑容,同時不斷變換的影像似乎開始想要表達某種意義。他感覺到有點昏眩,他感覺心跳加快,十幾年平淡的生活之後,似乎即將有甚麼事要發生了,總覺得四周似乎有什麼說不上來的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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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DA包裹寄到。他的胸口蹦蹦地亂跳,急切的撕開層層的包裝,看到了夢寐以求的PDA。它是晶瑩剔透的,像寶藍鑽石發出玄妙的光芒,他驚嘆了一口氣。他開始使用PDA,似乎生活上的問題一一迎刃而解。他不再寂寞,在朋友之間重拾溫暖的感覺,老闆、同事又重新重視他,生活開始多采多姿,公司裡高潮迭起的鬥爭,像極了在電視螢幕中的世界。然後,他遇到了她-桑妮亞,這一切是那麼戲劇性,好萊塢式的浪漫充滿著生活,『這才是真實的生活啊』,他想。

    然後,他從瞌睡中驚醒。發覺自己錯過了上班的捷運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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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週之後,PDA包裹寄到。他的胸口蹦蹦地亂跳,像著重複睡夢中已經做過的動作,急切的撕開層層的包裝。

    但是,他嘆了一口氣。它不是晶瑩剔透的,而且也並不發出玄妙的光芒。失望讓他緊繃的身體坐了下來,他開始發呆,似乎時間又開始靜止了。

    原來,PDA只是一個PDA,它只是以軟質皮件包覆著銀灰色記憶金屬,沒有固定的形狀,剛好可以握在掌上,表面三分之二是銀幕,倒像是高級的計算機,根本不發出綠色光芒。

    生命又退回原點,他覺得又回到灰暗的真實生活,明亮純淨的世界又離他而去。寂寞空虛像張網又襲了過來,他害怕的蜷曲起來,於是伸手又那起電視遙控器。但是這一次他停了下來,遲疑了一下,拿起PDA,敲下POWER ON鍵。

    PDA似乎從沈睡中醒來,慢慢的發出藍綠色的光芒。然後是PDA少女的聲音:『請輸入你的一切資料.....』於是PDA少女開始如拷問般地提出一連串的問題。首先從毫無必要的瑣事開始,比如體重、出生地、職業等等,之後問題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難回答。比如對自己的看法、最想要的東西是甚麼?他開始深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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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嚐試的把想的到的東西都輸入PDA,比如腦中曇花一現的想法,而PDA少女從透著淡紅、厚實的、令人垂涎欲滴的嘴唇中發出驚嘆讚揚的聲音作為回應。他也把認識的人們資料一一輸入,雖然少的可憐,而PDA少女總會閃動著大眼睛、天真的問一些看似不相關的問題,勾起了(或者說是引導)許多幾乎忘記的人物及回憶。PDA少女慢慢與他共同經歷了審視自己一切的過程,逐漸的與他的生命結合。他開始發覺自己已經少不了PDA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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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切似乎隨著PDA的到來而開始,他遇見了Sunia,Who-La-Who的主唱。

    說遇見似乎不太精確,Sunia早已長住在公寓裡的對門。她穿著毛茸茸的大拖鞋來來往往,戴著一支過大的黑框眼鏡,長髮遮住半邊臉,有一點雀斑,是平凡鄰家女孩的那一種型,他也常記不起她的名字,或甚至想不起他是否認識她。

    那一天他走過幽暗的公寓走道,正要進門,對門打開了,門縫射出炫目的亮光,他揉揉眼睛。

    『嘿!你進來.....』一個女孩的聲音傳來。他轉頭看看四周,以確定是否在跟自己講話。

    『就是你!我是Who-La-Who的Sunia.....』Sunia背著光講著,但仍然看的出與平常的她截然不同,似乎耀眼漂亮多了,他不知不覺的走了進去。

    『哇!這是哪裡.....』他驚嘆了起來。

    想不到一牆之隔,竟然隱藏了他不知的秘密。裡面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小小十坪的套房裡,擠進三座數位攝影機,全套的專業鎂光燈組,零零散散的無線接頭一大堆,像是某座小型的攝影工廠...

    Sunia回過頭來,他幾乎愣住了,鎂光燈照在她身上, 黑框眼鏡、長髮、雀斑都不見了,像數位動畫中的虛擬少女,彩色直削短髮,吹彈即破的皮膚,像漫畫美少女的五官,大大的眼睛對他眨了一下,他靦腆地笑了起來,連四周的空氣都特別明亮純淨。

    『我們公司需要鍵盤手.....』

    『鍵盤手?』他反應不過來:『什麼鍵盤手?』

    Sunia不等他反應過來,直接問下去:『你小時後學過鋼琴?』他終於聽懂了,原來是樂團的鍵盤手。

    『可是只有一年啊』

    『那就夠了!』Sunia繼續解釋:『我們的鍵盤手死了』她水汪汪的眼睛轉了一下,似乎抹過一絲怪異的表情,沉默了一下:『不過那不重要,重要的是,總部要再找人替代他....』

    口袋中的PDA螢幕亮起紅色的光,PDA少女細細的警告著。他伸手按住PDA,把PDA關了。

    『可是.....我不會表演,也沒玩過Band....』

    Sunia燦爛地像陽光地笑了起來,他陪著笑,心裡也歡喜起來。『那不重要....』Sunia回答。

    他出神地注視著Sunia,原來,她戴了假髮,皮膚似乎塗上一層厚厚的粉。不過,她還是令他感到碰然心跳。

    『總部的伺服器scan過所有的Database,你最合適... 』Sunia拿出一支樂器。『拿去,這是你的鍵盤』。

    他接過手來,是發出紫藍炫光的64鍵MIDI鍵盤,可以掛在肩上。他甸一甸重量,『蠻輕的』,他說。

    Sunia解釋:『只要哪一個音鍵亮,你按那裡就行了,只要多練習便像自己彈了。音樂在印度急亞城已經生產,我已經Download下來,只要你OK,我們就可以開始,現在schedule有點delay了』

    『從今天開始,你的名字就叫Guiki』

    之後,在迷糊之中,他的演藝生涯竟然展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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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DA少女看起來倒是有點吃醋。可是嚴格來講,事實上是PDA的人工邏輯偵測到這篇故事產生了某種不合原作者希望的煽動性情節。好不容易主角剛剛開啟審視自己,探視生命的旅程,卻沒來由地捲入好萊塢式的腳本。

    『可能為了讀者的需求,讓小說脫離現實,創造夢想探險是必要的,才能吸引讀者進一步地看下去。』PDA少女想。

    但是直覺上,不止煽動性情節似乎有誤,可能故事中有未知的伏筆,將來可能導致對主角產生傷害也不一定,對此,PDA少女絕對有職責啟動震動功能,發出不斷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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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景燈照著,四周越聚越多人,房東太太更起勁起來:『不過倒是,他最近看起來比較累,但是眼睛似乎炯炯有神,這倒不像一般的人...』

    背後記者搶著問:『他是Who-La-Who的鍵盤手Guiki,是嗎?』

    『不會吧...』房東太太吃了一驚。導播揮一揮手,示意攝影師把房東太太吃了一驚的鏡頭剪掉,以免讓觀眾懷疑消息來源的可靠性。

    『我想起來了,有一天,他走了過來,眼神很漂亮,像電視裡的明星,炯炯有神,充滿希望,我認了很久才認出來,好像他不是這個城市裡的人一樣....』,房東太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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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uiki其實是總部的廣告業主的品牌之一,為了節省行銷費用,也是Who-La-Who配額到的鍵盤手名字。Guiki賣的是白領階級的高檔時裝,加上一點也無傷大雅的前衛,以及絲毫不會危及公司制度的冒險,但是深受高薪的保守型上班族喜愛。

    說Guiki開始在舞台上表演是不精確的,因為:一,他只是在數位攝影棚內表演,做做樣子,根本從未接觸到觀眾,連掌聲笑聲都是虛擬的。二,甚至連鼓手,貝司手也沒真正見過面,他們在美國亞利桑那州生活,不想來這個小島。Who-La-Who只是個二流樂團,在公司的定位只是充充檔期,一切以節省成本為要。一定要成為主流樂團,公司才會現場錄製,也才讓他們唱市場主流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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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NN的記者透過遠距視訊轉過頭來問Guiki:『歡迎新加入Who-La-Who,喜歡你唱的歌吧?』

    第二個攝影機上的紅燈亮起,他自然地把頭轉過去,字幕在攝影機下方打出來,『當然喜歡,以前我曾經做過類似的曲子,』

    Guiki逐字照字幕念,表情越來越自然:『它是混和島內原住民的慶典節奏與紐約Low Town搖滾,當然,再摻加一點商業主流,很耐聽的,希望你們喜歡。』

    字幕打出Who-La-Who的主打歌,接著是他們的新Music Video,總部傳來即時監控的收視率,但是似乎仍然不令人滿意。

    不過,總部的反應還好,這是他們的策略之一,早在預料中。跨國的音樂掮客到世界各地蒐集將來有可能成為主流的音樂,提供新進樂團資金及墊檔的時段,以保障公司未來的音樂產品能繼續獲利,同時也圍堵獨立製作的音樂團體,讓他們未來不會危及總公司的生存。

    當然,Sunia是島內的音樂掮客之一,又是主唱,只是她的音樂敏感度並不是令人滿意。Guiki早就感覺這一I,可是也暫時想不出甚麼辦法。倒是他喜歡工作時靠近Sunia,聞聞似有若無從她的頭髮傳來的香氣,是PocaRose的香味:這是PDA少女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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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DA少女的精品Guide Tour程式倒是開啟了Guiki的五官,教了他許多以前從未感覺、想像的事,比如各跨國名牌的香料:開發香水的過程簡直是一場企業贊助資金探險隊的豪賭。尤其是Sunia的香水,當這支由化學博士與亡命賭徒所組織的探險隊幾乎耗盡所有經費及十年的漫長搜尋,終於從保加利亞深谷中的變種藍玫瑰複製基因,提煉出PocaRose。

    『PocaRose』PDA少女以崇拜的語氣強調著,『是本世紀中心靈冒險的極品』。

    當然,以人類有限的嗅覺很難分辨這是真品或合成化學物,但是香水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產品背後的夢想、傳奇,以及使用者的階級。或者如是說,PocaRose已與Sunia連結,成為對她的彩色直削短髮的記憶的一部份。

    比如Guiki自己所代言的品牌,其特殊性在於它的質料。這是一種老式的古英國布料加上特殊軟玻纖的混紡,讓保守的衣料,可以做較為新奇立體的剪裁。而Guiki一直以來的特色,就是在保守的上層白領階級的品味中,加上一點想擺脫體制的小小安全的冒險。但是Guiki也明白,這種牌子的衣料對他而言很難分辨有甚麼不同。但是穿上它,讓他感覺到自己進入螢幕中的世界,那麼的純淨,帶著顏色鮮明的夢想,像升起水藍色的帆,航向一處未到過的地方。

    PDA少女的資料庫中,充滿著這些跨國公司所贊助提供的互動式精品Guide Tour大百科,而Guiki也開始感受到這世界的細緻豐富變化,生命似乎有意義起來。經過漫長的等待,十幾年來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產品的千變萬化,似乎像宗教般地令人虔誠膜拜』Guiki想著。

    他曾有一絲絲地不祥的預感這資料的真實性是否有問題,但是隨後又忘的一乾二淨,是又怎樣呢?眼前的幸福感是千真萬確的,不該有任何思想危及他未曾有過的充實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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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樂團的表演總是可有可無地撐著,日子開始緩慢下來。

     

    未完待續

    楊龍這個人

    楊龍這個人

    (很舊的庫藏小說,曾在自立副刊連載三天)

     


    仍然燠熱的九月,午夜一點正,我們踏上金門這塊島嶼,發覺自己背脊竟然濕透,四周除了星光,讓人在恍惚中辨認那是天幕之外,沒有月光,其至伸手不見五指。我掙扎著,膠著在完全不確定、不可知的黑暗。

    我們被軍用大卡車轟隆轟降地載送,風刺著眼,龐大塊狀如牆的樹影往後掠去。經過了一世紀的時間,車子停下,一片死寂,我們又接觸到土地,似乎剛從夢魘中醒來,觸到了冰冷的真實,然後是一段行軍,我不由自主地跟著前方喘息的聲音,讓聽覺導引著自己,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我們將要生活兩年的營區。

    是到了,我卻一絲光影也沒看到,一腳卻踩進了水溝,腳背剌痛!但是我只悶哼了一聲,把腿拔了起來,突然燈光開了,我睜不開眼。直到漸漸適應這光線時,我看到了一張瞼(其實早該看到的),是一張扭曲繃緊的瞼,光線從上而下,瞼上有無數凹凹凸凸的小麻點。我感到噁心,把頭轉開,卻看到小腿殷紅色的一片。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楊龍。我們同梯次,一同來金門,一齊在這荒地落腳。對於楊龍的長相,直截了當地講是令人不快的。他有一個塌鼻子、單眼皮,眼睛沒有光芒,很難憶起他的眼神是什麼樣子。雙頰凹入,瞼骨突出,臉形起伏很不規則,令人直接感覺到像電影中可怖的骷髏頭的形狀。可是一旦在茫然的表情中露出笑容,這時就像油脂滋滋地化開。他的笑容與其說是溫暖的,倒不如說是令人憐憫,並為剛才苛薄的形容感到罪惡。

    金門絕不像新兵訓練中心,在井然有序,刻意強調人工化的場地上,煞有介事地操練著人類精心設計的訓練。

    金門,在廣袤的穹蒼下,在粗礪的紅土沙地上,存有著一種毫無秩序的驃悍。挑糞、掃豬舍、清線溝、挖壕洞、築土堤,這是新兵的例行工作。因為體力勞累與睡眠不足,新兵的我們普遍地感到焦慮、不安。黏稠、無邊無際的壓力從天上、地上、四面八方推向這孤島。一股莫名的仇恨像瘟疫漫竄開來。

    每次出公差,楊龍總是出狀況,不是集合遲到,便是踢到水桶,撞到了凹鍬。瞧他笨拙地工作,我便有一股對他的仇恨,我厭惡他毫無效率,慢吞吞的動作。瞧他醜陋地旁若無人地挖著鼻屎,然後彈開,瞧他邊亂彈煙蒂,邊吞雲吐霧,我便把不快的感覺導向他。其實不管他是否如此令人厭惡,我像躲在樹叢中的狙擊手,觀察他的一舉一動,任何細微的地方都不放過,想像力加上仇恨的翅膀,在汗流夾背的苦力中,我常會略為一愣不自覺地瞄他,然後一陣嫌惡。

    有時他會發覺到我對他的注意,然後便回過頭來,堆起了笑。這一刻,今我心慌,我意識到自己毫不節制的仇恨,自責襲了上來,罪惡感又導致更大的嫌惡,複雜的情緒絞成了一團。

    楊龍有點重聽,說話又轟隆轟隆地極不清楚。每次晚點時,便要聽著他極含混的答「有」聲,像「ㄋㄧㄡ\」發音,特別刺耳,卻在單調帶點無人性的節奏中,至少有不一樣的聲音令人警覺出人的存在。於是,每當點名快接近他時,我的耳朵便豎了起來,然後是一個短捷濃濁的曝音,刺激了我的神經。這使我成了一種習慣,來抗拒令人恍惚的答「有」聲。以免讓自己有一天突然倒下睡著了或其至喪失了記憶(我想,是我太歇斯底里了。但是,萬一不是呢?)。

    有一次,連長抽問軍人守則第一條,每個人莫不感到心驚肉跳,深怕抽到自己當眾出醜。正當連長逼人的眼光令人脊背發毛時,他抽中了楊龍。楊龍立正,答「ㄋㄧㄡ\」,然後說:「洗澡避女人!」全場爆笑,秩序大亂,我冷冷地看著楊龍搔著頭,一付茫然不知所措,準備挨罵的樣子。最後,在大笑而晃動推擠不已的人群中,左邊的班兵告訴了他實況,楊龍堆出了他的笑,我感到一絲悚然的罪惡。楊龍喃喃自語:「是實現三民主義才對,實現三民主義……」。但是,笑聲仍淹沒這一切。

    十一月,有天黃昏時,班長帶領著我們這批新兵種篦麻,架設防禦工事。我瞥見了楊龍往廁所走,我覺得尿意,也跟了過去,到了人眼不見的地方、他忽地拐了彎,手上多了一本小說。我跟上前去,問要去那兒?他一驚,然後靦腆地捏著手指,說要去「報台」。這個答案出我意料,因為「報台」是一座半坑道的建築(倒不如說是「洞」)往下走人,門口貼著一張紅紙,畫了骷髏頭,下面寫著「機密重地、閒人勿進」老兵在這進進出出,新兵卻不敢,只能在外邊張望,但是看不到什麼 。

    我因著好奇心,也跟了去,邊問「這好嗎?」楊龍不語。我的腦中浮現了大家紅著瞼趕工,汗水滴落的樣子。然後,擅自脫離部隊掌握,待會兒一定被罰站。

    楊龍逕自走了進去,我頗猶疑,「不管那麼多了!」,跟了進去。門一打開,只聽到乒乒乓乓收拾東西的聲音,大約有五、六個老兵,裝作一付若無其事的樣子。我小心奕奕,帶著歉意地環顧四週,有幾個床位,旁邊是一台老式的發報機,每個床頭有自己的櫃子(這是新兵夢寐以求的),中央有座最大的櫃子。

    一會兒,他們認出了楊龍,哄堂閘起來,夾雜著惡作劇的噓聲,有人把大櫥櫃打開,裏面赫然是一座電視機,影像仍跳動著,有人七嘴八舌地拿起了撲克牌,互相笑鬧。楊龍極其自然地與他們一一打招呼。我倒是楞在那兒不知所措,心裹直唸著:真好真好!這時已是秋天了,四季在更替,我猛然驚覺:新兵也當了有段時間,我漸漸地窺見這條軍中諺語:只要熬到老兵,天天星期天。

    倒是楊龍的表現令我意外,平日與他生活在一起,卻根本不瞭解他心裡想什麼?也不知道他的笑容又代表什麼?他或許是重聽的關係吧,甚少與人交談,有人問他事情,他不是堆出笑容,不然便是答非所問。似乎他存在於一個封閉的世界,像鬼魅,飄浮在生人世界四周而不相干。

    三個月之後,連長准許我們搬入自己班上的營舍,而不再集中訓練。楊龍仍在我下鋪。

    我逐漸了解:報台是看電視嗑瓜子的地方,總機是喝高粱大白天偷睡的地方。連長不在,全連報備辦業務,這時二級廠的音樂便整日流瀉著,像台灣的K書中心,是看小說、寫信的好地方。

    此外,對空哨離天堂最近,因為建在司令台頂端,挺直站著可以看到廈門,四肢著地躺平後,下面的人便看不到站哨的衛兵。查哨的軍官也懶得爬上去。於是每個人便在防毒面具背包藏著零食、信紙、隨身聽,期待著上哨之後享受一番,等著下一班衛兵催促著換班交接。

    連上不再抓我們那麼緊了。我開始有閒暇看看報紙,寫寫信。而楊龍是學電子的,很多人請他修理喇叭、隨身聽,他都修得好,所以人們漸漸地與他相處起來。但是一旦上級派些文書公差給他,他便潦草地隨手亂塗、交差了事。連長要他接業務,他說自己能力不好,常寫錯字,又忘東忘西。因此,這一梯大專兵少有不接業務的,他是唯一。楊龍說:「無用之用,是為大用。」這使我想到父親告誡我的:好的樹活不到幾歲,只有無用的樹長命百歲。沒有人會無聊到拿刀砍掉扭曲、處處是節瘤的笨樹的。

    其實我看過楊龍的字,在他寫信給女朋友的時候(傳說他有一個胖胖的女友)娟秀的字體排列在香水的信紙上十分悅目,與他的外形很難聯想起來,他這株好樹倒是偽裝地很好,沒有人來砍它。

    楊龍過著楊龍的日子、手上永遠有一本小說,晃啊晃呀,一下在報台,一下到二級廠,等會是文書房。也沒有人去打小報告,可能這個情報毫無價值吧。倒是慕名而來要他修理小電器的人越來越多,他也不拒絕別人,臉上仍露出茫然的笑。於是,他的桌上便擺滿了待修的奇奇怪怪的小東西。

    楊龍盛名遠播,這情報傳到連長耳裏。於是楊龍接了通信業務。這是爛缺,常常爬太武山洽公,又要修理連上所有通信設備。通信設備是古董,二次大戰的,修起來滿頭霧。

    楊龍受了重擊,再也看不見他手拎著零嘴、小說。桌子上的零件堆積如山,文件亂的像狗窩,有時侵犯到我的內務,我找他理論,他卑微地堆起笑,於是話到嘴邊卻講不下去了。

    我倒是日子越來越好過。繁重的事有下一代的新兵代勞,平日報備辦業務輕而易舉,其它有一半的時間可以看書、唸英文、聽音樂。我交接了楊龍的生活方式,每天背著業務包,裏面塞滿了零嘴信紙,晃來晃去,坐檯似地找人抬槓。這時,那股毫無理由的仇恨感消失了。

    除了就寢時間,楊龍整日忙地不見人。優哉優哉的日子誰也不會得罪誰,潛意識更不會去恨人。

    冬天到了。金門的寒冷刺入骨髓,在荒厲的戰地上,到處都是肅殺的冷風嘶嘶地竄著。楊龍更像幽靈,很少見著他,他的笑再也沒有了,面皮似乎更緊貼住髖骨。冬季的夾克過分寬大,像包了骨。袖口、褲管飄呀飄的。問他事情也不答話、眼神更加地空洞。

    這個冬天,楊龍的業務拿了倒數第一。

    轉眼間,也不知道冬天怎麼熬過的。我混了半年、生活越來越像星期天,也不必再到外邊風吹雨打。腰邊的脂肪急速增加。只是偶爾出來曬曬太陽,勞動勞動。在溫暖的太陽下,溫柔的泥土,人的肌肉,十字鎬的揮動,鋒利的刀口反映著黃昏的霞光,夾雜著高梁的草香。遠方是金城錯落有致的古厝,帶著屋脊飛動韻律構成的抽象曲線,這一切回憶起來是那麼地美!

    但是楊龍更形憔悴。

    二月份,空氣仍然冷洌,偶而暖陽露臉,似酒地光線成了珍貴的亮塊,一片一片貼在樹梢、瓦片、及小徑上。這一天中午,一點正,正是睡眠的好天氣,全連部睡死了。但是某種不安的騷動傳散開來,安全士官到處叫醒士兵,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是全連緊急集合。

    我被挖醒了,恍惚地起床、穿衣,然後沐在初春的太陽裡,走向集合場。這種懶洋洋的感覺真好,我伸了伸懶腰。但是耳語一波一波地傳來,有人說楊龍已經後送治療,他剛才從對空哨摔下來!

    這真是恐怖!我的腦袋受了重擊似地轟隆轟隆,只覺得是開玩笑。對空哨下的司令台旁擠了一堆人,傳令兵一語不發,顫抖著拿著水管沖洗地面。旁邊的小黃花怒開一地,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暗紅色的血漬濺在花辦上。

    有人說:先聽到鋼盔清脆的敲地聲,然後是一聲悶響。有人補充:幸好是腿部著地……全連七嘴八舌。每個人極盡所能地誇張自己的情緒。楊龍是引不起別人注意的人,他一直存在那兒,沒有人注意他,除了電器出了問題。一旦他消失了,每個人一定會問自己,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然後為自己的漠然感到罪惡,於是只好挑起同袍澤的友愛,自己騙自己十分悲傷。

    我倒是真地震驚!剛才十一點多,楊龍一直不悅,因為這班衛兵不是該他站的。是別人臨時跳班、通知他又很晚、來不及吃飯再上哨,他口中唸唸有詞,臉拉了下來。以前這種事他都逆來順受,但是這次卻反常。他自言自語、臉形扭曲,勾起了我久未引發的嫌惡,我反而不同情他,看著他咕噥地與值星官爭執,最後無效後,楊龍把整理的聲音弄地乒乒乓乓地響、心不甘情不願地上哨,然後,出事了。

    耳語又傳來、楊龍的祖母前二天去世,電報打來營部,慣例上這是保密的,直到喪假簽下,當事者才被告知。但是有人說他事先已知道,有人推測,他是在心志恍惚的狀態失足跌下的。全連在矯飾的混亂中,有人趁機發洩自己的情緒。在日日千篇一律的日子,這是舒解的缺口。輔導長要我幫他查封楊龍的日記、信件。我卻不知道在哪裏。輔導長問四週的人知不知道楊龍的祖母去世?我們搖頭。楊龍最近是否心神不寧?是不是與女友吵架?是不是有怪異的舉動?我們尷尬地否認。輔導長不諒解,似乎我們隱瞞了某些事實。但真的不知道,我們也難堪地在心裏自問,但是仍然一片空白,我甚至快記不起他的相貌了!我唯一能做的,是幫他收拾盥洗用具(卻發覺他沒有拖鞋、難怪總是有人找不到鞋子),然後托人帶回台灣。

    不到一個禮拜,連上又恢復正常,這種禮貌性的混亂消失地比想像中還快,似乎沒發生任何事一樣。連長找人替代了楊龍的通信業務,他桌上待修的小電器被人一一取回,似乎深怕沾染著什麼,現在只剩下發呆的桌子。楊龍的消息斷斷績續從台灣傳來,他的腿部骨折,縫了十幾針,輕微腦震盪,幸而沒有生命危險,腿部復健後便可恢復正常。

    倒是我心中一直納悶,楊龍為什麼跌下,這是幾乎不可能的事。心志恍惚不可能走近司令台頂端邊緣而失足掉下。是不是有人將他推下?那更不可能,有人接近對空哨便會立刻被查覺,更何況爬上那裏!我總覺得在冥冥之中有超乎意外的答案。每次經過他跌落的地方,我便心驚肉跳,仿彿上方有不知名的東西在那。

    漸漸地,另外的傳聞竊竊地漫延開來:有人說他送醫途中,神智十分清楚,連喊痛也沒有,似乎肉體上的痛沒有淹沒他,或甚至沒有痛楚。

    直到有一天,楊龍的班長與我談及此事,我們發覺共同對他墜落原因非常好奇。那天安全士官是他當班的,他說現在仍睡不安穩。此外有個漏網的封鎖消息:輔導長送他至醫院的途中,從楊龍的口袋掉出了一顆子彈,是對空哨五零機槍的預備彈。

    這令人發毛!楊龍不是自殺!因為他不會在把玩子彈的時候興起自殺的念頭(還有更玄的推理:是不是有人發現他竊取子彈?是把玩?還是盜用?)且不管這些懸疑推理劇迷感興味的線索,楊龍的墜落竟然與殺人的武器扯在一起,這令人不安。在軍中,凡殺人的武器都有邪門的事蹟,我感到在冥冥之中一定有某些無法理解的事。楊籠常常行走如鬼魅,多餘的時間常常發呆,那裏知道他心裏想什麼?他是不同世界的人。

    班長告訴了我最不可能但是最可怕的推斷:是不是被推下 - 而不是『人』推他。

    我心中一顫。司令台那裏鬼魅傳聞最多,因為當年金門戰役,這裡是肉搏的地方,屍體堆成小山,血匯成小河流入二級廠。肉搏的死法最令人不甘心,大多死屍一定沒有瞑目。

    楊龍的事件演變至今是我不願意的。因為我發覺自己對他的關心不是近況,他的病情已逐漸康復中。而是對他的墜落發生興趣,而且越推論越毛骨悚然。我甚至站午夜哨的時候,聽到了司令台上對空哨旁旗杆的塑膠繩撞擊鋼管的聲音。雖然我站的哨離那兒有三十公尺之遠,但是這種鏗鏗鏘鏘的清脆聲,忽近忽遠地傳來,像亙古不知名、不可知的神奇呼喚,如有韻律、如有節奏,與心跳的聲音互相呼應對唱、把我帶入另一個世界,仿彿生與死並沒有任何差別。

    假如是我,我會不會有跳下的衝動?

    我為自己的想法感到心驚,有時我會夢見應該為楊龍的墜落負責,因為我或許曾經咀咒他。有時我也會夢見自己正在掉落,永無邊際的墜落,恍惚中我是楊龍。

    七月份,太陽惡毒地吊著,蟬聲像機械的震動噪音,無意義地重覆又重覆地灑出綿綿不絕的音波網,罩住金門孤島。

    五個月過去,楊龍回來了,矗著拐杖、他對我笑了笑,似乎比以前快活多了。這使我心虛的心卸下了大石頭。他變胖了,臉上多了一層油脂,面容不再令人生厭。楊龍到處走動,一跛一跛的。但是我後來知道:他根本不必用拐杖。因為在報台無人時、他可以不靠扶持自由地走動。連長沒有叫他再接業務,而且他有醫生的證明,可以免除一切衛哨和訓練,每天只需晚點名,其它都是自己的時間。兵混了一年,連上也不再苛求老兵做任何其它的事。別人似乎也有意或無意地忘記他是個好電匠,不再有人找他修理電器。於是楊龍拾回了他手上的小說及零嘴,到處晃呀晃地,找人聊天。

    或許是開朗多了,他的口吃及重聽似乎不再嚴重,朋友漸漸多了起來,他成了大家樂於見到的人。我現在才恍然大悟:楊龍是個沒心機的人,大概腦中並沒有很深奧的東西,做事得過且過,只要有時間曬太陽、看看小說、回回女朋友的信,他便會快活起來。想不到經過了一年,我才揭開他的面紗,看到內心。

    至於他為什麼會墜落,那似乎已無關緊要,楊龍現在不是過得很好嗎?大部分小說內的推演與情節都不會在真實生活中發生,因為人類世界沒有這種構築精密的秩序在進行。楊龍之所以墜落,或許因素多的連他自己也弄不清楚,或許沒有任何原因,或許不該有原因。我何必花費那麼多心思在這兒呢?不要以為我會憋不住去找楊龍把原因問出來,這答案或許是楊龍的陰影,或許是他的決定,但是絕不會是峰迴路轉,真相大白的答案,因為這在真實世界是不存在的。

    只要楊龍過得好就好了,想那麼多幹什麼。

    (很舊的庫藏小說,曾在自立副刊連載三天)